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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用。”
二爷的嘴唇几乎没动，“要是路被堵死，就拽几个人挡在前面。
先出这道门再说。”
站在门口的达保其实早把每个字都收进了耳朵里。
他的意识像张无形的网，早在踏进这间屋子前就撒开了。
现在网收了回来，带着沉甸甸的收获。
裴炎那条命果然不是自己走丢的——是被人掐断的。
他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心里那声冷笑只有自己听得见：**？待会儿就让它们换个地方待着。
目光在室内划了半圈，最后落在那排蹲着的人影上。
那些蜷缩的躯体贴着墙根，像一堆被雨打湿的麻袋。
达保的靴底敲着水泥地，一声，一声，慢慢踱过去。
他从第一个开始看，视线挨个碾过那些低垂的后颈。
那目光太利，连二爷和三爷都觉着颈后发毛，不得不把眼皮垂得更低些。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除了墙角那两个，其余人都在发抖。
膝盖磕着水泥地的声音细碎又密集，像一群冻僵的虫子在爬。
连缩在最里面的**都在心里骂娘——这浑水怎么就泼到自己身上了？
靴子停在那排人正前方。
达保开口时，声音像结了冰的河面：“昨晚的事，谁张嘴，谁就能从这滩泥里爬出去。”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进死寂里：“就算手是你动的，只要把后面拽线的人供出来，我的案卷上就勾掉你的名字。
这买卖不亏吧？”
没人抬头。
无数道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膝盖前那一小块污渍上。
说了，出去也是死；不说，难道这些穿制服的还能当场把人弄死？沉默长出了牙齿，咬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一声叹息从上方落下来，轻得像片灰。”路给过了，是你们自己把腿捆上的。”
达保往后退了半步，鞋跟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金海。”
深蓝制服里跨出一个人，三步并作两步站定。
“认认脸。”
金海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喉结重重一滚，炸雷般的声音劈开了凝滞的空气：“都把脸给我仰起来！”
那些低垂的脑袋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齐刷刷抬了起来。
监房里响起一阵骚动。
多数人缩起脖子往墙角躲，只有靠墙那两位连眼皮都没抬。
一个留着短髯的汉子慢条斯理掸了掸囚衣上的灰，旁边那个瘦长脸的则把后脑勺抵在砖墙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金海咧开嘴，牙齿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光。”真有意思。”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这间屋子比我想的更有看头。”
他转向身旁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所长，现在能确定了——裴炎那事，绝不是自己了断的。”
年轻人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墙角那两人。”他们什么来路？”
“您听过‘架势堂’么？”
年轻人摇头。
金海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在指间转了两圈。”二十多年前从北边传过来的玩意儿，专接见不得光的买卖。
放火、绑票、收钱替人铲事……连当年西城的娄半城都被他们敲走过整箱银元。
那主儿吃了亏，连声都没敢吭。”
“所以这两位是……”
“架势堂里头排得上号的。”
金海把烟叼在嘴角，没点，“坐第二把交椅的叫关鹤鸣，行三的叫风化民。
他们不会平白无故蹲在这儿。”
他吐掉烟，用鞋底碾了碾，“裴炎那条命，九成九是他们收走的。”
“有私怨？”
金海短促地笑了一声。”裴炎那点斤两，够不上。”
他蹲下身，视线与那两人齐平，“关二爷，风三爷。
咱们聊聊？”
短髯汉子抬起眼皮，目光像钝刀刮过金海的脸。”聊什么？”
他嗓子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穿这身皮，我穿这身布，可骨子里还是那条闻着味儿就扑上来的狗。
换层皮就当自己是人了？”
金海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所长，问不出来的。”
他转向年轻人，“**们这行，卖了雇主就等于砸了自己饭碗。
往后道上再没人敢递活儿——就算把刀架脖子上，他们也不会吐半个字。”
年轻人沉默片刻。
窗外传来乌鸦扑棱翅膀的声音，铁栅栏的影子斜斜切进室内，把水泥地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他忽然开口：“那就换个问法。”
声音很轻，却让墙角那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不问谁雇的。”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就问一件事——裴炎断气之前，左手攥着的那枚铜钱，是谁塞进去的？”
风三的瞳孔骤然缩紧。
关二喉结滚动了一下，短髯下的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
金海侧过脸，看见所长背在身后的手正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压不住的兴奋。
像猎犬终于嗅到了血味。
1861年。
我让你离远些。
你让我反胃。
金海，别人怵你是个海上阎罗，我们兄弟眼里没你这号人物。
你敢动我和老三试试？
别忘了，老大和老四还在外头。
尤其老四——那是个能咬开人脖子喝血的疯子。
你碰我们一根指头，老四就屠你满门。
金海脸色骤然变了。
他知道眼前是两个亡命徒，但比起他们，那个叫海峰的男人才真正令人脊背发凉。
四大金刚里，老大吴亦中擅谋算，可叫人打心底发寒的永远是老四。
脚步声靠近。
达保走到两人跟前，先拍了拍老三的肩，忽然反手抽了关二一记耳光。
那巴掌裹着暗劲，关二头猛地一偏，哇地喷出口血沫，溅了旁边风三一身。
血里混着三颗碎牙。
“给脸不要。”
达保声音里淬着冰，“还敢拿话吓唬公安？如今是新世道，你们迟早要栽在人民手里。
既然知道还有漏网的，我一个不落全送你们吃枪子儿。”
关二被打懵了。
十几年没人敢碰他，早忘了头晕眼花是什么滋味。
这下倒好，昔日的熟悉感全回来了。
可他没露怯。
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死死盯住达保，忽然咧开染红的嘴笑了。
“长官，这边打完了，那边脸还痒。
劳您驾，这边也来一下？”
蹲在旁边的犯人们暗暗吸气。
这才是条硬汉，竟敢跟拿枪的呛声？
小七蹲在墙角，十六七岁的年纪，骨头里正烧着崇拜英雄的火。
他没爹没娘，混迹街头时最仰慕那些敢跟官家叫板的人物。
此刻血往头顶涌，几个道上响亮的名字闪过脑海，最后定格在关二那张带血却笑着的脸上。
他猛地站直，瘦削的胸膛挺起。
“那小白脸是我宰的。
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达保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这少年身上，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你等着。”
他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关二另一侧脸颊。
关二的嘴像炸开的浆果般喷出血雾。
达保后退半步，耸了耸肩。
“都听见了，他自己求我打的。
活这么大头回遇见这种要求——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小七吼叫着从腰后拔出根磨尖的竹筷，朝达保心口扎去。
没等达保动作，薛葵咧着嘴迎上去，一脚踹中少年胸膛。
看守所里不见天日。
小七蜷在角落，胃袋空得发疼——近来配给的口粮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攒下力气。
其实就算他身子骨没垮，也扛不住薛葵那一脚。
鞋底撞上肋骨的闷响混着骨头裂开的细碎动静，小七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脊背砸在水泥地上震起一层灰。
他躺着没动，只有眼珠子跟着转，目光黏在那两人身上。
那眼神让薛葵咧开嘴，鞋尖碾了碾地面：“还瞪？眼珠子不想要了？”
关二吐掉嘴里的血沫子。
他做事向来讲究不留痕迹，这些年经手的脏活儿从没出过岔子，今天却被两个耳光抽得耳蜗嗡嗡作响。
那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刚要往前扑，薛葵横过胳膊拦了一下。
指关节掰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薛葵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旁边传来平稳的声音。
达保说话时甚至没抬高音量：“关二，动静闹大了。
上头都听见风声了。
你现在把雇主怎么找上你、在哪儿谈的价钱、给了多少，一桩一桩说清楚。
说了，你就能从这扇门走出去。
话我只说一遍。”
关二盯着那张脸。
日子是越过越糟，可再糟也比咽了气强。
今天这场面不对劲——看守所里哪天不死人？偏偏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审得这么急。
难道那具尸首有什么来头？
他扫过面前这几张脸。
小七已经把罪名全揽了，可这些人根本不信。
万一真被挖出底细……他后颈泛起寒意。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周一鸣捅出去，墙角突然炸起一声吼：“人是我弄死的！冲我来！”
小七那张脸涨得通红。
达保一步跨过去，巴掌带风抽在他颧骨上。
力道重得吓人，小七连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
乱起来的瞬间，风三的手摸向后腰。
再抽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两截沉甸甸的铁疙瘩。
他用牙咬掉保险栓的金属环，一手攥一个，喉咙里挤出嘶吼：“都他妈给老子站住！再动一下试试——”
话没说完。
巴掌已经扇到他脸上。
脆响炸在耳畔，风三整个人懵了一瞬，随即暴跳起来：“你敢打老子？老子跟你——”
关二扑上去死死抱住他胳膊，声音压得又急又低：“老三！松手！”
风三的手臂被他二哥死死钳住，挣了几次都脱不开身，急得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达保往前跨了两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响，停在那两人跟前。
他没说话，抬手便是两记耳光，力道又重又脆，抽得风三脑袋猛地一偏。
“没完了是吧？”
风三喘着粗气，眼白爬上血丝，攥紧的拳头里那枚铁疙瘩微微发颤，“你真当这玩意儿是摆设？”
达保一只手按在腰侧，另一只手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尖。”这个距离，炸了谁都逃不掉。
我今日就跟你赌一局——你敢不敢？”
风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气喷成白雾。”少拿那身皮唬人！赌什么？拿什么赌？”
“赌命。”
达保的声音压得很平，“我若输了，条件随你开，只要不伤天害理。
你若输了，就把谁雇你来杀裴炎、怎么接头、给了多少，一字不漏吐出来。
这赌注，接不接？”
旁边的关二急忙用手肘撞了撞风三的肋下。
风三却像被火燎了似的，嘶声吼出来：“接！你说，怎么赌！”
关二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发哑：“老三，你要赌，二哥陪你。
大不了路上做个伴，下辈子还当兄弟。”
风三喉结滚动，重重点了下头。
达保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只紧握的手上。”就赌你手里那东西……到底会不会响。”
这话让风三突然咧开嘴，笑声干涩得像裂帛。”它当然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