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被子被拉高的窸窣声接连响起。
小个子得到默许，脚蹬得更实，手腕拧转，将最后一点缝隙彻底绞紧。
终于，裴炎垂落的手不再动弹。
小个子松开绳子，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浸透，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爬近些，想确认情况，却对上一双暴凸的眼球——眼角裂开，暗红的血痕蜿蜒而下，那张脸凝固着极致的惊恐，比任何噩梦中的鬼魅更令人胆寒。
老家伙手脚并用地挪到近前，指尖先探了探鼻息，又按上脖颈侧边。
他缩回手，声音压得极低：“行了，这下彻底干净了。
动作快些，得把人挂到铁门那儿才算完。”
角落里那个年轻的身影踉跄着爬起来。
他先扑到门边，将一截布条死死绕在栏杆上，打了个死结，又跌跌撞撞地返回。
两人合力抬起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挪到门边，布条绕过脖颈，猛地向下一拽——
咔嚓。
那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年轻人回到铺位上躺下，被子蒙过头顶。
虽是盛夏，这间屋子却阴冷得渗不进半点阳光。
可他还是觉得热，汗水从脊背一层层渗出来，冰凉黏腻。
黑暗里传来一声嗤笑。
“这点事就抖成这样，往后也成不了气候。”
不知怎的，年轻人听到这话，绷紧的肩膀反而松了下来。
那一夜，整间牢房没人敢合眼。
呼吸声被刻意压得极轻，偶尔实在憋不住了，才从齿缝里漏出一点短促的抽气。
每个人都竖着耳朵，仿佛下一个被拖到门边的就会是自己。
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的底。
天快亮时，靠墙的铺位有了动静。
被称作二爷的人坐起身，慢悠悠伸了个懒腰。
他目光扫过铁门方向，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踢了踢旁边蜷着的人。
“怎么弄的？这就想不开了？多大点事。”
他语气里带着种虚假的惋惜，“咱们发发善心吧。
去，报告管教。”
被踢的人缩了缩脖子，急忙接话：“可不是嘛！趁咱们都睡着搞这种名堂……我这就去叫公安！”
二爷点点头：“你是管号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门上的躯体解下来，平放在地。
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叫喊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来人啊——出事了！快来人——”
整座看守所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锅。
脚步声杂乱地由远及近。
铁门哗啦一声打开，但没人立刻进来。
几支枪管从门外探入，黑洞洞地对准室内。
“全部趴下！手抱头！立刻！”
地上瞬间趴倒一片。
手臂交叠在脑后，没人敢抬头。
持枪的人这才鱼贯而入。
其中一个蹲下身，手指按上**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朝同伴摇了摇头。
“没救了，早就硬了。”
这种地方死个人，从来不算什么新鲜事。
不像后来，到处是眼睛盯着，碰一下都可能惹上麻烦。
如今这年月，规矩还没那么细。
有些事，发生了也就发生了。
市公安局的走廊里回荡着摔门的闷响。
张秉谦从局长办公室冲出来，脸色铁青，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门在他身后晃了晃，缓缓合拢，将室内凝滞的空气重新封存。
陆建邦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听筒冰凉的塑料外壳。
刚才那场争执的余音似乎还黏在墙壁上——张秉谦拍桌子时震落的灰尘，此刻正缓缓飘浮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束里。
“人在铁栏杆后面……”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视线抬高，望向远处看守所那排灰白色的建筑轮廓。
铁窗的高度他记得清楚，上次视察时需要略微低头才能通过。
那样的空间，一根绳子，一个决意赴死的人。
可能吗？或者说，可能只有一种解释。
电话接通时的电流杂音将他拉回现实。
“鼓楼大街派出所。”
听筒那头传来年轻警员的声音。
“我是陆建邦。”
他说，“找秦所长。”
院子里有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秦达保抱着孩子慢慢踱步，小家伙的手在空中抓挠，试图捉住那些飞舞的碎片。
谢明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喊声被风吹得有些散：“所长——电话！局里来的！”
怀里的暖暖扭动着，朝办公楼方向伸出胳膊，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达保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回走。
孩子的体温透过棉袄传递到他手臂上，沉甸甸的，带着奶香。
进到走廊时，电话铃已经停了。
但值班室的指示灯还亮着红色。
他把孩子交给迎上来的女警，接过那部黑色的话机。
“我是秦达保。”
“看守所出事了。”
陆建邦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裴炎死了。
在监室里。”
短暂的沉默。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皮鞋声由近及远。
“怎么死的？”
“初步看是自缢。”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但莫歧远带人过去了。
现场有些……不合常理。”
达保走到窗边，用肩膀夹住电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慢慢转动。
窗外，几个民警正押着个醉醺醺的男人往调解室走，那人在嚷嚷着什么，声音被玻璃隔绝得模糊不清。
“张政委刚才在我这儿。”
陆建邦继续说，语气里透出一种刻意的平淡，“他提醒我，裴炎是段副部长的孙子。”
烟卷在指尖停住了。
“他原话是：‘老段那个人最护短’。”
陆建邦顿了顿，“还说，这件事的责任我永远摆脱不了。
因为人是我下令抓回来的。”
“会议记录在哪儿？”
达保突然问。
“什么？”
“当时分工调整的会议记录。
张政委主动要求分管看守所——那份文件现在在谁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陆建邦似乎坐下了。”档案室有存档。
我这儿也有一份复印件。”
“那就好。”
达保把烟塞回烟盒，“死人不会说话，但纸上的字跑不掉。”
看守所的值班室里挤满了人。
莫歧远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出监室的简易平面图。
铁床的位置，栏杆的高度，门锁的型号。
几个当班民警垂着头坐在长凳上，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身高一米七六。”
莫歧远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数字，“床沿到地面距离四十五厘米。
他用的是撕成条的床单，系在上铺栏杆的横杆上。”
粉笔移到示意图上方，“横杆离地一米八二。”
一个年轻民警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
莫歧远看向他。
“报告莫处……他、他得踩着什么东西才够得着吧？可是监室里除了床，什么都没有。
我们检查过了。”
“床是固定在地面的铁架床。”
旁边年长些的民警补充，“挪不动。
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我们发现的时候，他脚是悬空的。
离地至少三十公分。”
莫歧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灰。”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八的人，在没有垫脚物的情况下，把自己挂到了一米八二的高度，然后……”
他做了个向上提拉的动作，“勒死了自己。”
没人接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监控呢？”
“坏了。”
值班所长声音发干，“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时好时坏。
技术科的人来看过，说是线路老化。”
“真巧。”
莫歧远轻声说。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市区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想起刚才在监室里看到的场景：裴炎的身体微微晃动着，像挂在屋檐下的风干肉。
脸色青紫，舌头吐出一小截。
但奇怪的是，脖颈上的勒痕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
浅的那道几乎被深的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床单打的结是专业的水手结。
一个纨绔子弟，从哪儿学会这个？
“把昨晚所有值班人员的排班表拿来。”
莫歧远转身，“还有最近三个月进出看守所的外来人员登记。
包括维修工、送货的、甚至送饭的。”
“莫处，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
莫歧远打断他，“我只查证据。
死人不会撒谎，但活人会。”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而证据，有时候比活人的嘴更诚实。”
张秉谦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反锁了门。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足足十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突然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文件下面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他抖了抖，倒出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某个饭局上拍的。
推杯换盏间，他和几个人勾肩搭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其中一张，裴炎就坐在他旁边，正举着酒杯朝他敬酒。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三个月前。
他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划燃火柴，将照片一角凑近火焰。
纸张卷曲、发黑，裴炎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烧到手指时他才猛地松开，残片飘落在烟灰缸里，化作一小撮灰烬。
电话响了。
他盯着那部红色话机，直到铃声响到第七遍，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
“张政委。”
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平的语调，“裴公子的事，我们听说了。”
张秉谦的脊背瞬间绷直。”你是谁？”
“这不重要。”
对方顿了顿，“重要的是，段副部长已经知道了。
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什么话？”
“他说——”
电话里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一定要让害死他孙子的人，全家陪葬。”
忙音响起。
张秉谦还握着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
他慢慢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远处市公安局的主楼亮起了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那光看起来，很像监室里那盏彻夜不灭的灯泡。
话筒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听筒贴在耳廓时能感觉到塑料外壳残留的凉意。
“大舅？”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才几点？”
陆建邦的嗓音从电流另一端挤过来，压得很低：“裴炎没了。”
短暂的停顿。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没了？怎么没的？”
“监舍里的人说，他自己在铁栏杆上挂了脖子。
夜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