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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张秉谦，从来不是认输的人。
这局面，必须扳回来。”
周一鸣向前倾身：“需要我做什么？”
张秉谦示意他坐到近旁的沙发上。
自己也挪过去，距离拉近到能听见呼吸。
声音压成一线，钻进周一鸣耳中：“裴炎是个祸害。
事情闹到这一步，再拖下去，上面查下来，谁都讨不了好。”
“您的意思是？”
“他得消失。”
那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冰冷的重量，“就现在，在看守所里。
只要他一死，风向立刻就会变。
段怀文那条疯狗，绝不会放过陆建邦。
到时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我们只需看着，看他们撕咬。”
周一鸣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办公室一角，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他抬起眼，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十二个小时。”
张秉谦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如同叹息，“送他上路。”
监房里的空气凝滞如铁锈。
张秉谦指尖在桌沿叩了两记，声音压得极低：“务必……滴水不漏。”
对面那人只微微颔首，阴影里的轮廓纹丝不动：“人选已有，最是稳妥。”
张秉谦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再言语。
污浊的气味从角落弥散开来。
裴炎蜷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肩胛骨随着干呕剧烈起伏。
四周爆发的哄笑像钝器砸在耳膜上，有人用鞋尖踢了踢他小腿：“刷干净些，夜里还得暖被窝呢。”
他闭上眼，睫毛被涌出的湿热浸透。
铁门被叩响时已是日暮。
管事的犯人凑到门缝边，听了片刻，脸上堆起的笑渐渐僵住。
门外那身制服隐在昏光里，又低声补了几句。
他最终迟缓地点了头。
沉重的脚步声踏进来时，整间囚室的人都绷直了脊背。
两个剃着青茬头皮的壮汉将铺盖卷扔在地上，溅起薄灰。
年轻的那个抽了抽鼻子，突然朝地面啐了一口：“这他娘是粪坑还是人住的？”
无人敢应声。
年长的那个向后仰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早已弓着背抵在墙边，恰好成了肉垫。
庞大的重量压得那孩子晃了晃，却咧开嘴挤出笑来：“您歇着。”
被称作“二爷”
的男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阖上眼皮。
管事的慌忙踹向墙角蜷着的老者：“愣着等死？揉腿！”
枯瘦的手指战战兢兢落上小腿肌肉时，二爷喉间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半支皱巴巴的纸烟递到他嘴边，他却没接。
身旁的三爷瞥了眼烟盒，嗤笑着别开了脸。
夜色从铁窗栅栏间渗进来，将所有人的影子糊成一片粘稠的墨。
裴炎缩在离厕所最近的铺位，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轻响。
那两个新来的秃头并排躺着，像两座横亘的山峦。
忽然，年轻的那个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珠在黑暗里转向他这一侧。
1850年。
跪在地上的男人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在发颤：“三爷……这屋里都是些榨不出油水的。
前些日子来了个小子，满嘴胡话，说他爹管着粮仓，祖父在衙门里当差。
我们一时糊涂，信了他的邪。”
鼻腔里滚出一声冷哼。
“翁三，”
被称作三爷的人蹲下身，手指捏住对方的下巴迫使抬头，“混了二十年江湖，还学不会辨真伪？越是硬骨头，越得往死里敲打，才能听见钱响。”
跪着的人眼珠转了转，赔着笑：“是是是，三爷教训得对。
后来发现那小子半文钱都掏不出，连个探监的影子都没有。
弟兄们就……顺手给他上了堂课。”
“人呢？”
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梦里醒来。
翁三急忙朝厕所方向打了个手势。
两个黑影立刻从潮湿的角落钻出来，中间拖着个软绵绵的躯体。
还没拖到跟前，三爷猛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
“这什么气味？”
他捂住口鼻，“比粪坑还呛人。”
两个黑影连忙将拖着的躯体往后拽了半丈。
翁三弓着腰凑近，咧开嘴露出黄牙：“三爷，反正榨不出东西，弟兄们就寻了个乐子。”
“弄干净。”
三爷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你们倒是会找消遣。”
水管被拧开的嘶鸣刺破空气。
冷水从锈蚀的龙头里喷涌而出，冲刷在那具躯体上。
皮肤与冷水接触的瞬间，那躯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喉咙深处发出怪异的咯咯声，眼皮翻了上去。
若是在别处，这般模样或许会引来惊呼与眼泪。
但在这里，连呼吸都标着价码。
看守所的高墙之内，性命比草纸更轻薄。
先前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翁三几乎是扑过去的：“二爷！您怎么屈尊来这破屋子了？这儿哪配得上您二位……”
被称作二爷的男人终于掀开眼皮。
他的目光像钝刀，慢慢刮过翁三的脸。
“我做事，”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轻，“需要向你禀报？”
“不敢！万万不敢！”
翁三的腰弯得更低。
“滚。”
二爷闭上眼，“全都面朝墙站到厕所去。
看着碍眼。”
他顿了顿，下巴朝身旁抬了抬，“你留下，继续捏。”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
一屋子人鱼贯钻进厕所，面朝斑驳的墙壁排成沉默的一列。
整个监室忽然空旷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个被当作靠枕的瘦小身影，以及跪在二爷身后、手指仍在机械揉捏着肩膀的老犯人。
三爷盘腿坐到草垫上，身体微微前倾：“二哥，到底什么买卖？非得挪到这破地方谈？”
他压低嗓音，“十根金条的价码……这屋里谁能出得起？”
二爷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将目光缓缓转向厕所方向，然后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地牢深处那股子霉味混着铁锈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角落里，被唤作三爷的汉子咧开嘴，笑声在石壁间撞出回音。
“就那细皮嫩肉的主儿？买主倒心急，十二个时辰都等不及要送他上路？”
蹲在他对面的二爷没接这茬，只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石缝里窸窣的虫豸。”模样是狼狈了，可根底不一般。
家里是吃官粮的，门路深。
咱们这路见不得光的，硬碰上去，怕要硌着牙。”
三爷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懂了。
他下巴朝暗处扬了扬：“那买主，可还有别的讲究？”
“有。”
二爷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要弄得像……失足。
干干净净，别留手尾。”
“就这？”
三爷嘴角撇向一边，露出些不屑，“这点子事，也值当劳动你我？寻个夜深，麻袋一套，沉塘了事。”
话音未落，旁边草堆里一阵窸窣。
那个一直被三爷壮实身躯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囚徒，猛地吸进一大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极快地翻身，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挪到二爷脚边。
另一侧，那个一直瑟缩着的老囚犯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竟默不作声地给二爷捶起腿来。
年轻囚徒抬起脸，眼珠子在昏光里亮得惊人，声音细却清晰：“二爷，这差事，我们俩……或许能办。
求您给个机会。”
二爷垂下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刮过。”倒是个伶俐的。
叫什么名儿？”
年轻人单膝着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回二爷，家里早没人了，就剩我一个。
街面上胡乱叫的，小七。
没个大名。”
二爷没说话，只侧过头，与三爷对了一眼。
两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搭伙做那些夺命的营生，年月久了，有些话不必出口。
***
另一处，弥漫着刺鼻气味的狭窄空间里，裴炎扶着湿滑的墙壁，一点点撑起发软的身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叠着重影。
他甩了甩头，视线好不容易聚了焦——只见通铺那边，一排人影面朝着斑驳的墙皮，站得僵直，连呼吸声都刻意压着。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直冲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牙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狗东西……也有今天。”
他喃喃着，忘了这地方，再小的声音也藏不住。
“哪来的野狗吠？”
一个懒洋洋的腔调从角落飘来，带着刚睡醒的黏腻，“听着心烦。
去，给他松松皮肉，一盏茶的工夫就成。”
那排面壁的身影动了，转过身，眼里闪着幽光，一步步围拢过来。
拳头、脚，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硬物，带着风，闷闷地落在皮肉上。
裴炎还没发出声音，一团布料就堵进了他嘴里。
那布料带着浓重的汗酸与霉腐混合的气味，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漫长而模糊。
拳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等到一切停歇时，他连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锐利的痛——大概是骨头断了。
此刻就算最熟悉他的人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这张肿胀变形的脸。
监室里的灯在午夜后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晕将铁栏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地上。
大多数人都睡了，鼾声起伏。
屠青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推了推旁边铺位的老者。
老者也坐起来，两人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醒着的眼睛。
年轻的那个从枕头套里摸出一卷由旧床单撕扯搓拧而成的布绳，动作轻得像猫。
他踮脚挪向角落的便池区域，老者跟在他侧后方，用佝偻的身形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
裴炎瘫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在肋骨间刮擦。
他在昏沉中发狠：只要踏出这道铁门，他要让这里面每一个动手的人都付出代价，不惜代价也要让他们后半生再也站不直。
朦胧中，两个影子罩住了他。
他费力掀开眼皮，认出是那个总缩在墙角的小个子，还有总低着头的王姓男人。
他以为他们要解手，试图挪动身体让开，却看见小个子猛地扑上来，那卷布绳瞬间套紧了他的脖颈。
恐惧炸开，他四肢胡乱挥打，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个子双脚抵住他肩头，全身重量向后坠去。
裴炎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这时，对面铺位有人揉着眼坐起，摸索着下地。
那人朝这边瞥了一眼，顿时僵住，脱口喊道：“你干什么！”
老者扑过去想捂他的嘴，却被对方狠狠一掌掴开。”滚远点！别用你碰过脏东西的手碰我！”
这一嗓子让好几个铺位传来窸窣声。
小个子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死紧，布绳深深陷进皮肉里。
裴炎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指徒劳地抓挠着空气。
众人正要起身，上铺传来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都躺回去。
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谁多事，我就让谁光着身子蹲到天亮。”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