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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保也拖了把椅子坐下，“当年把我弄进公安系统的赵伯伯——第二轧钢厂的赵宇初厂长，您记得吧？最近工业部工作组下厂审查，有人贴了材料，说他四一年曾失踪整整一个月……材料里写，他被俘期间签过自白书。”
陆建邦的手指在桌沿停顿了片刻。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斜斜切过地板，将午后光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他最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工业部那边……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了些，“刘明同志应该记得当年翻过雪山时，是谁把最后半块干粮让给了他。”
电话机是暗红色的，摆在橡木桌角像一块凝固的血。
旋钮转动时发出齿轮咬合的细响，听筒贴在耳边能感觉到金属的微凉。
总机接线员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是我。”
陆建邦对着话筒说。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笑声——那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烟草和旧伤痕迹的笑。”稀客啊。
你这通电话，我算算……得有三年零四个月没等到了吧？”
没有寒暄。
战场上学来的习惯：**不会等你把客套话说完。
“第二轧钢厂，赵宇初。”
陆建邦报出这个名字时，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浅白色的疤。
那是四二年冬天留下的，弹片擦过去的痕迹，当时血流得把雪地都染红了。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过了约莫半支烟的工夫，对方才开口：“记得。
怎么，你也要来当说客？”
“说客谈不上。”
陆建邦换了个握听筒的姿势，金属外壳已经被掌心焐热了，“你们部里派下去的工作组，头一件事就是让他停职。
理由呢？‘有待调查’——四个字，够轻巧的。”
“胡闹！”
那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听筒嗡嗡作响，“航空材料的特种钢全指望着他们厂！我这边天天催进度，他们倒好，先把掌舵的人给撤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尖锐起来。
陆建邦等那阵声浪过去，才缓缓接话：“本来不该我多嘴。
但赵宇初……算是我家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
太静了，能听见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像雪夜行军时踩碎冰壳的动静。
然后传来“砰”
的一声闷响——是手掌拍在硬木桌面上的声音。
他们都熟悉这种声响，当年在指挥部里，每做出一个决定前，总会有人这样拍桌子。
“我明白了。”
刘明的声音再响起时，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工作组那几个人……我会让他们今天就撤回来。”
陆建邦没接话。
他看向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又挪了一寸。
时间从来不等谁，但有些东西，比时间更顽固——比如那些翻过雪山时欠下的命，比如那些让出去的半块干粮，比如此刻电话线两头，两个老人都记得的、同一场风雪。
“你处理吧。”
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挂断时，听筒落回机座的声音格外清脆。
蝉还在叫。
阳光继续切割着地板。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静静伏着，像一头暂时睡去的兽。
电话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刚跑完一段急路。
“我是林正。
您哪位？”
刘明没立刻答话。
他盯着办公桌角那道陈年划痕，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听筒边缘。
窗外有卡车驶过，震得玻璃嗡嗡轻颤。
“刘明。”
他吐出两个字，等了三秒才继续，“林组长，你下去是纠查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谁准你停一个厅级干部的职？”
“部长，赵宇初历史不清白。”
那头语速很快，“四一年他被俘过，有举报材料——”
“材料呢？”
“正在核实……”
“那就是没有。”
刘明忽然笑了。
他靠进椅背，皮质坐垫发出细微的挤压声，“林正，你四一年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西南……在念书。”
“念书好啊。”
刘明端起搪瓷缸，吹开浮沫，“学校里接触过军统的人吗？”
“怎么可能！”
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不可能？”
他抿了口茶，水温刚好，“你现在写份材料，证明你那四年没接触过任何可疑人物。
要详细，每学期课程表、同宿舍名单、常去的小馆子——写清楚，我让人核。”
听筒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像有人在发抖。
“部长，这……这从何说起啊？”
“难办了？”
刘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脆响，“你看，没凭没据的事，我随口就能列一堆。
可你要洗清，得跑断腿、磨破嘴。”
他顿了顿，听见那头吞咽口水的声音，“赵宇初现在也这处境。
一张没落款的**，你就敢停他的职？轧钢厂的高炉停过吗？生产报表的数字停过吗？政务院文件里‘运动不误生产’六个字，你是忘了，还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窗外传来广播声，是午间新闻的前奏音乐。
“林正。”
他换了个语气，像老友闲聊，“咱们讲道理。
有证据，你摆上桌；没证据，就先把人请回办公室。
你要继续这么搞——”
音乐声忽然放大，盖过了后半句。
等广播音量回落，他才缓缓补完：“我就换个方式陪你搞。”
电话挂断时，听筒搁回座机的咔嗒声格外清晰。
刘明起身走到窗边。
二楼视野里，厂区运输车的尾烟正在消散。
他想起昨夜陆建邦那通电话——那人总这样，点完火就撤，留一堆烫手的事。
“酒包。”
他低声重复那个绰号，嘴角扯了扯。
下次见面，非得让那家伙趴桌底认输不可。
他转身抓起电话，旋动拨号盘时金属**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接第二轧钢厂生产调度科。”
他说，“我找赵宇初。”
刘明军旅生涯磨砺出的直接作风，让他瞬间抓住了林正的要害。
那句“你和敌特接触过没有”
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林正否认，刘明咬定——谁的话更有分量，根本不需要争论。
“刘部长，这……这是李副部长的意思，我只是按指示办事……”
林正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振武算什么东西！”
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抢位置抢到眼红了？想把几家钢厂都攥在手里，好拿去邀功？痴心妄想！”
“你回去告诉他，轧钢厂的主意少打。
生产任务耽误一天，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是，是，我明白，我立刻纠正。
我马上通知赵宇初回来工作。”
林正连声应道。
“我不管你们后面还有什么盘算。
就一条：拿得出证据，随你们办；拿不出，影响了生产，全部责任你们自己背。”
咔哒一声，通话断了。
林正放下话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制服后背洇开一片深色。
副组长纪平就站在他旁边，电话里的只言片语，足够他拼凑出大概。
看着林正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纪平觉得喉咙里像灌进一口冰镇的汽水，那股凉意直冲头顶，畅快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这地方待久了，谁心里没点算计。
纪平故意凑近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疑惑：“组长，您脸色不太好。
刚才是……哪位领导的电话？”
林正胸口一堵，差点背过气去。
他强压着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刘部长。
赵宇初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捅到刘部长那儿了。
部长指示，有确凿证据才能继续，没有就先搁置。”
“赵宇初四一年那桩旧事，调查照旧，但他的工作……先恢复。”
纪平适时地瞪大眼睛，语调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这……这合适吗？咱们工作组的脸面，往后还怎么摆？”
林正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半晌才从齿间迸出几个字：“先让他回来上班。
赵宇初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股灰败。
等他走远，纪平才撇了撇嘴，压低嗓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句：“这下看你还怎么抖威风。
以为抱上李副部长的大腿，就能横着走了？醒醒吧，工业部这摊水，还轮不到姓李的当家做主。”
不到半个钟头，赵宇初就接到了复工的通知。
他心里涌上一阵混杂着惊愕的欣喜。
不用猜也知道，这背后是谁使了劲。
他从未想过，那个自己一直疼爱的孩子，有一天真能伸手拉他一把。
而此刻，他想到的那个孩子，正驾着车，车轮碾过尘土，朝着房山的方向驶去。
车停在房山区公安分局门口。
门卫室里的人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来者的身份，这次没人再急着转身去拨电话。
余学亮大概收不到任何通风报信了。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秦达保才注意到房间里不止金曼一人。
靠墙站着三个陌生的年轻面孔，脊背挺得笔直，像三棵新移栽的松树。
金曼搁下手中那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从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后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都汇报完了？”
秦达保点了点头，喉结滑动了一下。”陆局长的指示，案子主力还是从房山这边出，市里不额外安排人手了。”
金曼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像火柴擦过磷纸。
这意味着一线机会，一次能将功抵过的窄门。
没等她开口，门板又被叩响了。
郑文林推门进来，摘掉口罩的动作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他先敬礼，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两张对折的纸，纸边还带着体温。
“秦主任，范家母子的鉴定结果。”
“辛苦。”
秦达保接过，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应该的。”
郑文林摆了摆手，转向金曼时语气压低了些，“局长，我请了几位老法医反复比对颈部的创口形态。
结论一致——凶器是日本**随身携带的那种**。”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秦达保将报告递给金曼，她翻动纸页的速度很慢，那些专业术语像密布的蚁群。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成气音：“从这一刻起，专案组所有行动，必须封在四面墙内。”
金曼重重地点头。
她当然明白，当线索的触角伸向那个方向时，案子就不再只是刑侦支队黑板上的粉笔字了。
她侧身指向墙边那三个年轻人：“从各所抽调上来的，经验浅，但脑子活，手脚也利落。
秦主任，就当……帮我们练练新兵。”
话音未落，一直跟在秦达保侧后方的薛葵猛地抬起头，脸颊涨红：“不行！我师傅只带我一个！”
秦达保的手掌落在少年毛茸茸的发顶，轻轻按了按。
他转向金曼，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徒弟谈不上。
让他们跟着看，能领会多少，看个人造化。”
金曼叹了口气，妥协了。
她依次点过去：“赵公平，李元，王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