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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舍不得买扇子，学校偶尔发下来的，也都被他拿去换了别的东西。
就连这报纸，也是从学校带回来的。
若论节俭，恐怕那位出名的守财奴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声老师傅。
瞧见有人进来，闫埠贵眼睛倏地亮了，赶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
“回来啦？”
刚踏进院门，那个熟悉的声音就贴了上来。
“哟，达保回来啦？你媳妇可早到家了。
你这班儿，下得够晚的。”
那过分热络的调子，让达保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停步，只侧过脸，声音**地递过去一句：“三大爷，有事您直说。
能办的，我不绕弯子；办不了的，您也别让我为难。”
闫埠贵脸上的笑僵了僵，干咳一声：“瞧你这孩子，没事儿，爷俩就不能说说话了？”
脚步终于停了。
达保转过身，眉间拧出个疙瘩，语气里掺着明显的倦意：“三大爷，要真没事，我可就回了。
明儿还得赶早，回见吧。”
“别别别，有事，有事！”
闫埠贵赶紧上前半步，手在空中虚拦了一下。
达保站定了，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
果然。
“您说。”
“是这么个事儿，”
闫埠贵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你们所里头……缺个做饭的帮手？你三大娘，你是知道的，手脚麻利，灶上的活儿也拿手。
你看，能不能……给递个话儿？”
空气静了一瞬。
达保脸上的疲色褪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目光直直看过去：“三大爷，这话，您打哪儿听来的？”
对面的人眼神飘忽起来，舌头像打了结：“这个……唉，就……就那么一说，我、我自个儿瞎琢磨的。”
“闫大爷，”
达保一字一顿，声音沉了下去，“不管谁跟您提的，我在这儿跟您交个底：我们所，现在有四个炊事员，分两班。
拢共二三十号人的伙食，他们忙得过来。
不缺人。”
笑容又堆回闫埠贵脸上，只是更急切了：“达保，你看，四个人也是做，多你三大娘一个也不多不是？工钱好说，我们少要点，管三顿饭就成！我听说那临时工的月钱是十八块？这么着，你每月给她十四，那四块……就当你的辛苦费，咋样？”
他说完，还咧着嘴，一副割了肉似的表情。
一股火猛地窜上达保的脑门，他声音陡然拔高：“三大爷！您这算盘打得，是想把我往沟里带吗？我缺您那四块钱？”
闫埠贵腮帮子紧了紧，像是下了狠心：“那……十三！十三总行了吧？”
话没落地，达保已经猛地一摆手，转身就走，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您歇着吧！”
他再不想多听一个字，胸口堵着的那团气烧得他脚步又急又重。
穿过月亮门刚进中院，差点跟推着自行车进来的傻柱撞个满怀。
车旁还跟着个扎辫子的姑娘。
傻柱瞧见他这副模样，乐了，眉毛一挑：“兄弟，这跟吃了炮仗似的，谁招你了？”
“还能有谁？”
达保没好气，朝前院方向抬了抬下巴，“就那位闫老师，算盘精转世。
居然想让他家里那口子去我们所里帮厨，说什么临时工十八块月钱，让我扣下四块当好处。
柱哥您给评评理，这脸皮，怕是城墙拐弯都比不上。”
傻柱先是一愣，随即“噗嗤”
笑出声，扶着车把，肩膀直抖。
后院门口那阵说笑声飘过来时，秦达保正琢磨着三大爷闫埠贵的事。
何雨柱——院里人都喊他傻柱——嗓门敞亮，话里带着那股子熟悉的调侃劲儿。”你又不是头回见识三大爷的做派，”
何雨柱边说边笑，“他那人啊，从不肯白费半点力气，见着点机会非得沾些便宜才踏实。”
秦达保听着，嘴角也牵了牵。
确实，跟闫埠贵计较，纯属给自己添堵。
他目光转向何雨柱身旁的女子。
对方穿着素净，脸颊却微微泛红，正悄悄伸手拧了何雨柱胳膊一把。
何雨柱“嘶”
地吸了口气，脸上却堆着笑。
“这位是？”
秦达保问。
“我屋里头的，娄晓娥。”
何雨柱答得干脆。
娄晓娥抬起眼，手伸了过来，动作倒大方。”秦同志，咱们先前应该照过面。”
秦达保对女性面孔向来记不真切，除了左明月和自家妹妹，旁人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对不上名号。
他赶忙点头应道：“是是，您好。”
两人走远后，秦达保还立在原地。
那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忽然勾出点印象——娄半城家的姑娘。
他轻轻摇头，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人与人的际遇，有时确实难料。
家里静悄悄的。
母亲带着妞妞和二宝去了东边那座大院，左明月也歇下了。
他本想上楼看看暖暖，又怕惊扰孩子睡眠，终究没去。
心里搁着事，他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闩落下，下一刻，他已置身另一处天地。
几个月光景，里头几个小家伙模样大变。
那只虎崽身长已过一米，骨架撑开，分量沉甸甸的，卧在那儿便透出山野之主的架势。
旁边蜷着的小狼，个头倒没蹿太多，仍像只蓬松的毛团。
真正长得骇人的是那只熊——立起来怕有两米，一身厚实皮毛，走动时地面都似在微颤。
两匹红马挨在一处，鬃毛油亮，几乎辨不出谁是谁。
还有只白羽带斑纹的大鸟，此刻收翅落在他肩头，压得他身子一沉；若完全展开双翼，怕是能遮住小半边天光。
他在溪流边冲了冲身子，随后躺倒在草地上。
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便睡沉了。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枕着熊腹柔软的皮毛，虎崽紧挨在胸前，另一侧偎着那只小狼。
他挪开压麻的胳膊，慢慢坐起身，舒展了几下筋骨。
回到屋里，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半。
天色尚早，他洗漱完毕，推门出了四合院。
巷口早点铺子刚支起灶，热气混着油香飘散。
他买了几样面食，又盛了四碗嫩豆花，用篮子提着往回走。
晨光渐亮。
***
吉普车驶进市公安局院子时，日头已经升高。
秦达保让金海和薛葵留在车上，自己拿着昨夜整理好的那叠材料，推门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迎面撞见个人，是莫歧远。
秦达保正要开口招呼，对方却忽然低下头，脚步加快，几乎是擦着他肩膀匆匆走了过去，转眼便消失在门外光影里。
达保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人的背影已消失在转角。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陆建邦正伏在案前翻阅卷宗。
达保没打招呼，径直走向墙边的柜子。
“你这孩子，”
陆建邦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每次来都直奔那儿，倒像这柜子是你私人的。”
柜门打开，里面躺着三条包装精致的香烟，两条寻常的中华，六瓶茅台挨着墙角，旁边还有两盒茶叶。
达保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已经抓了两条烟：“大舅，这两个月你的配额怎么少了？”
“现在全国都在过紧日子，”
陆建邦被气笑了，“我的份额减了一半。
烟都快戒了。”
“早该戒了，”
达保咧开嘴，“舅妈念叨多少回了。
这回要是真戒了，得算我的功劳。”
陆建邦没接话，心里却盼着王国华能在场——至少能分担些这外甥的搜刮。
他摆摆手：“茶叶给我留着，酒留两瓶，别的你拿走吧。”
投降总比抵抗省心，何况是自家孩子。
达保没动那些酒。
他空间里堆着的酒瓶早已摞成了墙。
最后只取了烟，把茶叶和酒原样放回柜中。”茶叶也别多喝，晚上该睡不着了。”
陆建邦有些意外，连声说：“我外甥真是懂事了。”
达保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抽出一叠文件递过去。”房山政研室那桩案子的材料。
还在查，但我觉着……里头有日本人的影子。”
陆建邦神色一凛。
凡是牵扯到那些人的，从来不是小事。
他接过材料，一页页仔细翻看。
再抬头时，达保正对着窗外吐烟圈。
“别玩了，”
陆建邦敲敲桌面，“你和法医光凭刀口宽度，就断定是日本人用的刀？”
“这方面我熟。”
达保弹了弹烟灰，“您别不信。”
“哪有自称玩刀专家的？”
陆建邦摇摇头，“如果真是他们插手，图什么？”
指尖落在文件某行字上。”为这份红头文件。”
陆建邦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这理由说得通。
可是……”
他忽然转身，“用相机拍下来不是更稳妥？何必动手？”
这个问题达保早已想过无数遍。
他掐灭烟蒂，声音低了下去：“恐怕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想多立一功，向上面讨赏。
政研室那把火……大概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陆建邦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必须找到高大河这个人？”
陆建邦停下脚步，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无论生死。”
达保的声音很稳，“他是整条线的轴心。”
“那他就是日方安插的钉子。”
“不。”
年轻人摇头，“他是被撬开的那把锁——真正握钥匙的，还在暗处。”
陆建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回市局，不只是为了汇报吧？”
“人手已经够了。”
达保说，“房山分局的人能应付。
何况……总得给一些人将功补过的机会。”
笑声在办公室里荡开。”长大了啊。”
陆建邦拍了拍他的肩，“知道留余地了。”
他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金曼——这名字背后还有个名字，刘诗雅。
改姓金，随的母亲。”
“刘诗雅？”
达保怔了怔。
记忆里某个名字忽然浮上来：金雅慧。
他猛地抬头：“她是刘总长的女儿？”
“独女。”
陆建邦合上档案。
“刘总长的女儿……在分局当局长？”
“二十九岁，正处级。”
陆建邦瞥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爬得跟闪电似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当然是夸你。”
陆建邦笑着退后半步，避开年轻人瞪过来的目光，“房山分局虽小，管着八万多口人呢。
二十九岁坐这位子，不简单。”
达保摸了摸下巴。
他想起那张略显风霜的脸。”看着倒像三十往上了……”
陆建邦立刻往窗边挪了两步。”这话可别让雷公听见。”
静了片刻。
达保忽然压低声音：“公事说完了……还有件私事，想请您搭把手。”
“私事？”
陆建邦坐回椅子里，挑了挑眉，“你还有求我的时候？”
“您别老晃来晃去，我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