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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红顿了顿，“但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则谁会跑几千公里回那个伤心地？”
“那你猜……她要是真有相好的，会是谁？”
刘红托着腮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
“这我真说不准。
不过——”
她声音压低了些，“八成是我们单位里的人。”
“为什么？”
“她除了上班，几乎不和外面打交道。
要是心里能装下个人，那肯定是从早到晚能见着的。”
达保心里清楚：这样的女人就像裹着层硬壳，轻易不让人靠近。
可一旦壳裂了条缝，里头烧起来的火，怕是能把自己都焚成灰。
***
“刘玉平最反感谁，你心里有数吗？”
达保换了个话头。
刘红几乎没犹豫：“谢东林！肯定是他！”
“怎么说？”
“那人整天晃荡，没个正形。”
刘红撇了撇嘴角，“几口黄汤下肚，就往我们秘书科钻，满嘴跑火车，云里雾里没半句实在的。
科里谁都烦他。
玉平姐更是一见他影子就躲。”
达保记了两笔，又问：“她腿脚不太利索，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好些年前让马车轧的。”
刘红叹了口气，“家里穷，请不起正经大夫，找了个走江湖的郎中胡乱接上。
后来倒是能走了，可步子一急就显跛，左肩也跟着往下沉。”
窗外天色暗了一层。
远处传来食堂拉泔水桶的轱辘声，咕噜咕噜滚过水泥地。
达保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暂时没有更多疑问，便向刘红道谢并示意她可以离开。
王秘书与刘红走后，达保没有返回楼上寻找秦明伟，而是独自走到办公楼外。
他沿着水泥路慢慢踱步，思绪在冷风里打转。
按照现有线索推断：刘玉平前往政研室取物品时，因某种缘故与高大河发生争执，后者动手扼死了她，随后**企图掩盖痕迹，接着逃离现场。
动机与时间似乎都能对应——若一切成立，高大河无疑是真凶。
但达保总觉得这推论过于顺理成章。
所谓争吵的情节，全部来自谢东林一人的陈述。
倘若谢东林说了谎呢？那么整个调查方向都可能被引入歧途。
他走进公安局金曼的办公室时，她正与两名干警交谈。
见到达保几人进来，金曼立刻起身。
“秦主任，介绍一下——这位是楚清华，这位是杨广林，都是分局里经验丰富的同志。
另外两位已经去调取高大河及相关人员的档案了。”
她又转向那两人：“这位是市局纪检监察副主任秦达保。”
楚清华与杨广林当即并腿敬礼：“秦主任好。”
达保刚点头回应，桌角的电话突然响起。
金曼抓起听筒。
“喂，我是金曼……韩栋梁？你说找到了范德彪的住址？稍等，我记一下……门头沟孟家胡同三十七号。
好，你们继续跟进。”
挂断电话，她转向达保：“范德彪的住处有线索了……”
达保方才已听见对话内容，便接话道：“那就麻烦楚、杨二位暂时看守董明和与谢东林。
我们现在去门头沟找范德彪。”
“我也一起去。”
金曼立刻说。
达保同意了。
既然金曼同去，他便安排李亮留下协助楚清华与杨广林看守那两人。
他自己则带着王明、金海、薛葵前往范德彪的住所。
金曼也叫来了司机，她与余学亮乘一辆车。
两辆吉普车很快驶出周口店，朝西边的门头沟疾驰而去。
门头沟在京城地界里算得上偏僻。
即便往后数几十年，它在各区中也始终带着几分萧索。
这片位于西郊的区域其实山峦青郁、溪水清亮，风景原本是好的。
许多老村落仍保持着旧时样貌——这在将来或许能成为游人寻访的趣处，但在如今，却只是穷困的注脚。
车子经过妙峰山时，达保望着窗外起伏的峰峦，手心忽然有些发痒。
他暗自决定：等眼前这事了结，定要进山走一趟。
孟家胡同的得名早已无人深究。
盛夏午后，槐树荫影被蝉鸣撕成碎片，落在青砖缝间。
几个妇人坐在门墩上，针线在粗布间穿梭，话语却比针尖更利——谁家媳妇昨儿晚归半刻，西头老李家的油瓶又比上月多空了三日。
闲言碎语像暑气般贴着地面蔓延，直到两辆草绿色吉普碾过尘土停在巷口。
车门开合声惊起了瓦檐上的麻雀。
七八个穿白制服的身影朝三十七号院走来时，针线筐里的顶针滚到了泥地上。
为首那个高个子公安抬手正了正帽檐，汗渍在肩章边缘洇出深色痕迹。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同志，笔记本抵在胸前像块盾牌。
“歇凉呢？”
高个子公安开口时，眼角堆起细纹。
石墩上的妇人们攥紧了手里的鞋底。
最靠外的胖妇人喉咙动了动：“同、同志……这是寻人？”
“打听个住户。”
公安的目光扫过每张脸，“范德彪是住这儿吧？”
空气忽然活了过来。
胖妇人腰杆直了三分：“在的在的！东厢房第三间！”
她往前探身，压低了嗓子却让所有人都听见，“那小子犯事了？是摸了人家钱袋子还是截了粮票？”
旁边梳髻的老太太啐了一口：“瞧他那身膘！家家灶台冷清清，偏他脖子比海碗粗！”
高个子公安没接话。
他视线落在角落那个始终缩着肩膀的瘦小妇人身上——她正把线头绕了又绕。
“范德彪屋里还有旁人么？”
“有个老姑！”
众人七嘴八舌，“成天关着门，煤球都让我们家小子帮着搬。”
这时瘦小妇人忽然抬眼，又迅速垂下。
高个子公安朝她挪了半步，晒黑的脸上浮起近似晚辈的恳切：“婶子，您手指头绞得发白了。”
他声音沉下去，像井水漫过青石板，“咱们穿这身衣裳，为的就是护着街坊四邻。
您要是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没抽，只是捏在手里：“街道年底评先进家庭，最看重群众觉悟。”
瘦小妇人盯着那蓝白烟盒，喉头滚了几滚。
她忽然伸手拽了拽公安的袖口，力道轻得像片落叶：
“那屋里的……根本不是他姑。”
蝉声在这一刻炸开了锅。
达保猛地坐直了身子。
“您细讲讲？”
“对门住着，走动多，话也就传过来了。”
大妈压低了声音，“范德彪那孩子，根儿在河北涞水，离咱这儿不算远。”
“生下来就送了人，养到二十多岁，亲娘找上门了——就是他对外称‘姑姑’的那位。
早年间，他娘没出嫁，跟个南边来的货郎有了牵扯，肚子大了，人却跑了。
家里觉得没脸，孩子一落地就送走了，他娘也再没嫁人。
等他二十多，姥爷姥姥都没了，只剩他娘孤零零一个，这才寻来。”
“母子见了面，当娘的想把人要回去，养了二十多年的人家哪能答应？闹得不可开交。
可到底是血脉连着，范德彪最后带着亲娘来了京城。
他养母有个表亲，在房山那头有些门路，托了封信，给安排了份差事。”
“有了工作，户口落在门头沟，街道分下这37号院的房子。
打那以后，娘儿俩就住这儿了。
怕街坊闲话，对外只说是姑侄。”
达保缓缓点头：“是这么回事……”
他接着问：“范德彪昨天就没见着人，各位有谁瞧见他了么？”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都摇着头。
还是那位与范家走得近的大妈开口：“昨儿个起就没见着德彪和他娘，门锁着，我估摸着，许是回涞水老家去了。”
“回老家？”
达保眉头拧紧，“大妈，劳您驾，带我们上他家瞅一眼。”
大妈犹豫片刻，还是站了起来。
“成，我带同志们过去。”
一旁的金曼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看出什么了？”
达保摇头，脸色沉了下去：“他之前说的怕都是真的。
我觉着……情况不妙。”
几句话的工夫，已到了范家屋前。
大妈抬手一指。
“就这儿。”
达保走上前。
门挂着一把旧铜锁。
他贴近蒙尘的窗户，朝昏暗的室内望去——只一眼，他浑身一僵，猛地向后退开两步，朝薛葵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薛葵咧嘴一笑，身形晃上前，抬脚便踹。
门板轰然向内砸倒的瞬间，一股浓浊的腐臭像实体般猛扑出来，冲得薛葵踉跄着向旁侧闪避，险些栽倒。
达保在边上憋着笑，今天又是个能看徒弟出糗的好时机。
周围人纷纷往后退开，那股气味实在冲得人脑门发晕。
他抽出块手帕按在鼻子上，隔着老远就听见大婶扯着嗓子喊：“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味儿啊？咋能臭成这样？”
达保没回头，闷声应道：“东西放坏了，就这个味道。”
那大婶吓得往后踉跄两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达保第一个迈进屋里。
这是间带耳房的偏屋，两间屋子连在一块儿，耳房半边搭成了灶间。
灶台边上露出一只脚。
他捂着鼻子绕过去，瞧见个老太太仰面躺在地上，两眼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似的。
两只手蜷曲着，像是要去掐自己喉咙。
达保垂下视线，眉头锁得更紧了，转头对金曼说：“金局长，快让您司机去接郑文林法医过来。
看情形范德彪和他母亲恐怕都遭了害。”
金曼立刻回头吩咐司机，那人转身跑了出去。
达保推开隔壁房门走进厢房，里头摆着张大床，床上趴着个壮实的男人，血已经把褥子浸成深黑色。
他没急着把人翻过来，先前后左右打量了一圈，又用脚大致比划了下**倒卧的角度和距离。
金曼和余学亮虽也见过现场，终究是外行，看不出里头门道。
达保轻轻将那男人翻过来。
对方双手垂着，已经僵了，眼睛同样瞪得老大，真真是合不上眼。
喉咙被割开一道口子，糊满血污，死状凄惨。
他转身寻了根筷子，拿它当尺子量了伤口长度，又探了探深度，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金曼压低声音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达保叹了口气，嗓音发沉：“一刀毙命，直接断了喉。
但愿不是我想的那种情况……要真是那样，这事可就麻烦了。”
“怎么个麻烦法？”
达保没答话，伸手拉亮电灯，开始仔细勘查现场。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个角落，来回搜寻几遍，竟没发现任何痕迹。
他走出范德彪家，这才摘下手帕，深深吸了口外头的空气。
这时候那些大婶都凑进来了，远远站着议论纷纷。
达保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各位婶子，你们昨天或者前天，最后一次见到范德彪和他娘是什么时候？”
大婶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人说是前天下午三点多，有人说是四点多。
只有对门那位大婶记得清楚，说是前天晚上七点来钟。
窗户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范德彪的母亲似乎正在水槽边忙碌。
屋内隐约传来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