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他小时候我见过一面，后来少说也有十七八年没碰过面了。
去年他带着封信来找我——我老家在涞水那边，亲戚多，走动少。
信是我表姐写的，就是范德彪的母亲。
信里托我给她儿子找个差事，不算难办，我就顺手安排了。”
“也就是说，”
年轻人笔尖顿了顿，“您这些年并没接触过他，这次相认，全靠那封信？”
秦明伟又点了下头。
窗外传来茶杯搁在托盘上的轻响，由远及近。
那封信的笔迹属于我表姐。
开头用了只有家里人才会叫的乳名，中间还提了几件亲戚间的旧事。
我认为这些细节伪造不了——没人敢轻易冒充别人的亲属，一旦被识破，后果不是谁都能承担的。
达保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想，你当然不会怀疑范德彪的身份，若是假的，你又怎么会替他安排工作？
“之后您没向涞水那边核实过吗？”
秦明伟摆了摆手。
“两年多没回去了，工作堆成山，抽不出空。”
他停顿了一下，“况且，应该也没人敢用这种方式骗到我头上。”
这话倒不假。
冒充区长亲戚来谋差事，一旦败露，和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
达保没继续追问，换了个方向：“后来您和这位范德彪熟悉吗？平时有来往吗？”
秦明伟回忆了片刻。
“谈不上来往。
除了年节时他会来家里坐坐，其余时间从不主动到我办公室汇报工作。
时间一长，我几乎忘了有这个人。”
他端起茶杯，“偶尔在院里碰见，他好像还躲着我走。
不过我没在意。”
达保已经能断定范德彪有问题。
从昨天起这人就没露面，也没请假，某种隐约的不安在他胃里蜷缩起来。
但他还有几个问题得向秦明伟问清楚，于是暂时搁下了范德彪的事。
“秦区长，区里那些带星号的文件，是不是都有专人保管？”
秦明伟明显顿了一下。
“对。
高大河以前是老区长的秘书，文件一直归他管。
他兼任政研室主任，所有材料都在他手里。”
“听说在这次带星号的事件发生前，您和高大河起过争执？”
秦明伟点了点头。
“市里这次关于级别调整的文件，卡得很严。
高大河本来在名单里。”
他声音低了些，“但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这次提级必须初中学历以上。
高大河只有高小程度。”
“我找他谈话，希望他能理解。
但他情绪很激动，手挥来挥去，话也说得难听。
我们吵了几句。”
“没想到第二天就起火了。
董明河他们都说是高大河干的。
我想，他没提成级别，心里憋着股火，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
秦明伟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从土改就跟着干，十几年勤勤恳恳。”
“谁想得到，一个级别，就能让人走到危害组织、危害群众这一步。”
达保的眉骨动了动。
看来这位秦区长还没弄清楚——烧死在政研室里的不是高大河，是个女人。
他侧过脸瞥向余学亮。
余学亮嘴角扯了扯。
认错性别这种事，搁谁脸上都挂不住。
他原本打算含混过去，可那道目光钉在他侧脸上，烫得他不得不抬起眼皮，装出刚回过神的样子：“秦区长还不知道？政研室那场火里……死的不是高大河，是位女同志。”
“什么？”
秦明伟的脊背突然绷直，两只手掌重重压进沙发扶手绒面里：“小秦同志，你刚才说——死者不是高大河？”
“我们初步确认，是区里一位叫刘玉平的女同志。”
达保的声调压得很平，每个字都像秤砣般坠在空气里。
“刘玉平……”
秦明伟咀嚼着这个名字，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木质扶手，“秘书科的吧？好像有点印象。”
他猛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轴转动的刹那，差点撞上门外正要抬手敲门的王秘书。
**端着茶盘的手晃了晃，瓷杯盖碰出细碎的脆响。
“慌什么？”
秦明伟的呵斥让走廊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区长……茶、茶泡好了。”
王秘书的声音发颤，托盘边缘映出她绷紧的指节。
秦明伟这才想起半小时前吩咐过泡茶。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两下：“刘玉平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刘玉平？”
王秘书茫然地眨着眼，“她……她出什么事了吗？”
“先回答我。
是不是秘书科的？”
“是。
负责文件归档，偶尔也起草讲话稿。”
王秘书的语速渐渐稳下来，“去年市里那次工作会议，您用的发言稿就是她执笔的。
当时您还夸过框架扎实。”
秦明伟脸上的线条略微松弛了些：“她现在人在哪儿？叫她过来。”
“请长假了。”
王秘书摇头时，耳后的发丝扫过白衬衫领口，“两个月前托人捎来假条，说母亲病重需要照顾。
之后再没露过面。”
一直沉默的达保忽然开口：“科里没人去核实过？”
“没有。”
王秘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她性子静，和谁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五年前经部队安置过来的，单身，住职工宿舍。
大家只觉得她做事稳妥，别的……真不清楚。”
这些描述像细针般扎进达保的耳膜。
不多言、人缘好、背景简单——每个词都在他脑海里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太像了。
像得让人后背发凉。
“宿舍具**置？”
达保的声音很轻，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王秘书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三楼，东头那间。”
“秦区长。”
达保转向那个重新坐回沙发里的身影，“我需要个人带路。”
秦明伟的目光在王秘书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挥了挥手：“你陪秦主任走一趟。”
区领导的秘书应了声，领着他们穿过办公楼往后走。
后院原本是片荒废的园子，领导调来后略作修整，盖了两排平房给职工暂住。
晾衣绳横贯院子，挂满各色衣物。
秘书走到前排，朝左首第二间屋子抬了抬下巴：“刘玉平住这儿。
她喜静，院里人又少，就单独给了间房。”
门锁着。
秘书面露难色——人没回来，钥匙自然不在。
见秘书僵在门前，年轻人只是笑了笑。
他伸手握住那把铁锁，指节微微发力。
咔嗒一声脆响，锁舌竟齐根断开。
门被推开的瞬间，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少年后退半步，等了两三分钟才迈进去。
身后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薛葵满不在乎地跟了进来，余学亮和秘书却盯着地上那截断锁**。
铁铸的锁头在他手里，脆得像块风干的泥坯。
余学亮嘴角抽了抽，最后那点不服气也散了。
屋子二十来平，虽然两个月没人进出，仍能看出住客爱整洁。
两侧各摆一张窄床，中间立着矮柜。
靠右墙是衣柜，对面铁架上搭着毛巾，脸盆牙具摆得齐整。
东西少，一眼就能望尽。
年轻人站在屋子**，目光缓缓扫过每寸角落。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真有几分专业架势。
“秦主任……”
余学亮终于忍不住，“您哪个学校毕业的？”
少年转过脸，似乎早料到这一问。
“公大。”
余学亮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先前那点学历上的优越感，此刻碎得拾不起来。
搜查进行得很细。
住宿舍的人本就没多少私物，抽屉衣柜很快翻完。
最后拉开床头柜时，年轻人动作顿了顿——抽屉是空的，但积灰表面留着个清晰的矩形印痕。
像本书，或者笔记本，不久前才被人取走。
“刘玉平记日记么？”
他回头问秘书。
**摇头：“我和她不熟。
我常在外跑，她又内向……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谁和她走得近？”
王秘书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刘红吧，”
他抬起眼，“她和刘玉平走得近。”
达保直起腰。
刘玉平生过孩子——这意味着她有过婚姻。
可为什么住在集体宿舍？孩子在哪里？
检查完那间狭小的宿舍，几人退到走廊。
达保转向王秘书：“麻烦请刘红过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王秘书应声快步离去。
三人沿着水泥路慢慢往前走，院子里来往的人投来惊疑的目光，却没人停下脚步。
只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朝余学亮点了点头。
刚踏进办公楼的门厅，王秘书已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匆匆赶来。
“余局长，两位同志，”
王秘书侧身介绍，“这位就是刘红。”
女人看见穿制服的三人，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公安同志，”
她声音压得很低，“找我有事？”
“别紧张，”
达保放缓语气，“就是想问问刘玉平的事。
听说你们关系不错，应该了解些情况？”
刘红点了点头，目光垂向地面。”我和玉平姐……是一个村出来的。
按辈分，我得喊她表姐。”
这层关系让达保心里有了底。”刘玉平是不是离过婚？”
“不是离婚。”
刘红摇头时，鬓角的碎发跟着晃动，“她命苦。
十七岁嫁了个军人，五二年在**战场上没了。
后来她生下孩子，孩子也没留住，一场大病就……”
她顿了顿，“再后来，部队出面给她安排了这份工作。”
原来如此。
双重打击之下，性格变得孤僻倒也不难理解。
“这几年，”
达保换了个站姿，“她有没有处对象？”
刘红迟疑着点头。”这半年……好像是有。
但我不知道是谁。
总见她一个人偷偷笑，问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有。”
这次刘红答得很快，“她从小就爱写，上学时就这样。
我常看见她拿个本子埋头写。”
“你看过内容？”
“没看过。”
刘红忽然抬起眼，“玉平姐平时好说话，可谁要碰她日记，她能当场翻脸。”
达保捕捉到话里的细节：“听你这意思——真有人翻过？”
“谢东林。”
刘红的声音冷下来，“那人整天晃来晃去，没事就往我们秘书科钻。”
玉平那本硬壳笔记摊在桌面上，没来得及收进抽屉。
谢东林随手掀了两页纸，正巧她从外头推门进来，撞个正着。
那天之后，再没人敢碰她的本子。
“听说刘玉平下个月要回老家探亲？”
达保问，“跟你一个地方？”
刘红摆摆手。”我们村离这儿就三十里地，哪用得着请长假。
她提过，是去丈夫老家——也就是婆家那边。”
“丈夫和孩子都没了这么多年，还回去做什么？”
“我也这么问过。”
刘红抿了抿嘴，“她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依你看，她真是去婆家？”
“公安同志，玉平姐性子闷，话都憋在心里。
我跟她走得近，可也不敢说摸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