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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柱是部队里出来的，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并不熟悉。
他语气恳切：“庆荣同志，我这也是为全体社员考虑。
眼见着粮食收成往下掉，我心里着急，可又没别的法子。
现在全指望你了。”
这话钻进秦庆荣耳朵里，让他浑身舒坦。
他拉开抽屉，取出个巴掌大的纸包，小心揭开，用指尖捻起一撮茶叶末，轻手轻脚撒进搪瓷缸子，连点碎渣都舍不得洒。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茶叶——早先达保从张一元称回来的高碎，老爷子转送给他三哥的，如今都进了秦庆荣的肚子。
不然他哪喝得上这个？
“对了，”
王铁柱像是忽然想起，“刚才有两个孩子过来传话，说请您去祠堂一趟，像是有要紧事。”
秦庆荣对着缸口吹开浮沫，声音慢悠悠的：“他们能有什么要紧事？净是些零碎琐事。
等我喝完这口茶就去。”
他这边不紧不慢地啜着茶汤，祠堂那头的老爷子却急得火烧眉毛。
等了快两个钟头，连秦庆荣的影子都没瞧见。
正焦躁时，秦庆年喊了一嗓子：“七叔，庆荣来了。”
接着，秦庆荣披着外衣，晃着步子走进来。
在祠堂里他到底不敢太放肆——这儿坐着的不是长辈就是兄长。
他挤出笑容打招呼：“七叔，您老人家怎么有空来祠堂坐坐？”
老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让我们干等这么久？”
秦庆荣咧咧嘴：“七叔您可别见怪。
我这一天忙里忙外，又是大队的事又要管社员，实在抽不开身。
哪像您老几位，每日清闲，拉拉家常说说闲话，时间多的是。”
这话一出口，不光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旁边坐着的几个人也都皱起了眉。
“庆荣，”
老爷子声音发冷，“别以为当上大队长就了不起了。
上一个大队长还是我儿子，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别说他了，就算是你，敢说个不字吗？”
秦庆荣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今天酒喝多了上头，平白招惹这老家伙做什么？赢了讨不着好，输了更丢脸面。
他赶忙堆起满脸笑，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七叔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像蒙了层铁灰。
秦庆军往前挪了半步，喉咙里滚出闷雷：“老五，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拐着弯儿扎人心窝子？”
祠堂里那股陈年的香火味儿，混着潮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斜刺里递来一声嗤笑。
秦庆荣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话来：“四哥，我打小就这调门儿。
听不惯，门在那边。
要不，就闭上嘴，安安分分听着。”
他话音落下，人已经踱到供桌旁那张空着的太师椅边，袍子一撩，径直坐了下去。
那是族长的位置，连七叔这样的长辈，也从没沾过边。
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秦庆荣往后一靠，眼珠子朝上翻了翻，拖长了调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得把我喊来？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着？”
七叔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白印子。
他吸了口气，那气吸得又深又缓，像是要把满祠堂的憋闷都吞进肚子里去。
儿子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散了。”庆荣，”
他开口，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柴，“庆有那孩子，在厂里……为了护住公家的东西，跟摸进来搞破坏的特务……一块儿没了。
他是烈士，是给国家挣了脸面的。
今儿找你，就想讨个商量：能不能让庆有进祖坟，再在祠堂里，给他立块牌子？”
秦庆荣原本松散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倏地坐直了。
他和庆有从小一块儿摸鱼上树的情分，做不得假。”七叔，”
他语气急了些，“您仔细说说，到底怎么个情形？”
于是，那些已经嚼烂了、咽下去又翻上来的苦楚，被七叔一字一句，重新摊开在冰冷的砖地上。
从接到噩耗，到那只空荡荡的骨灰盒，再到厂里送来的那面盖着红章的证明。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秦庆荣听着，脸上的皮肉一点点绷紧，最后凝成一块青灰色的铁板。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七叔，您的意思……庆有兄弟没了，可连一把灰、一块骨头都没留下，是么？”
七叔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所以，”
秦庆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亮的桌面，笃，笃，笃，像在数着心跳，“您是想……给他做个衣冠冢，再请个牌位，供在这儿？”
“你觉得，”
七叔的声音发颤，“成不成？”
那敲击声停了。
秦庆荣抬起眼，目光越过供桌上缭绕的残烟，落在七叔脸上。”七叔，”
他吐出的话，字字清晰，也字字冰冷，“这事儿，怕是不成。”
七叔像是没听清，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说什么？”
“我说，”
秦庆荣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出回音，“庆有兄弟，就算是英雄，是烈士，也进不了祖坟。
他的牌位，也上不了这张供桌。”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七叔的头顶，他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
七叔在硬木椅上落座，我便开了口。
秦家祖训里传下过一条：身无全骨者不入祖坟，游荡之魂禁入祠堂。
这话，您总该听过。
老人下颌微动。
早年确有这么个说法，孤魂野鬼享了秦家香火，会败了风水根基。
可这规矩传了几代，从未当真用过。
此刻秦庆荣将它翻出来，摆明了是不让秦庆有的牌位碰供桌，更别提埋进祖坟那片土里。
老人胸腔里的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身子倏然挺直，枯瘦的指头戳向对面那人：“秦庆荣！你……你安的什么心？我儿子是英雄！他为护国家财物送了命！这是秦家满门的荣光！凭什么进不得祖坟？上不得供桌？”
秦庆荣嘴角朝边上轻轻一扯。
他就爱看老人这副模样，气急败坏，血脉偾张。
心底甚至盼着那口气就此堵住，再也顺不过来。”七叔，您老先消消火。
规矩不是我画的押。
从前你们老一辈，总跟我爹念叨，要守这个、守那个。
怎么轮到自家头上，这些条条框框就都不作数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立它？”
一旁的秦庆军喉结动了动，**话来：“庆荣，我看这事……”
话才滚出半句，秦庆荣的眼锋已如冷刃般扫了过去，死死钉在他脸上。”规矩就是规矩，任谁都改不了。”
秦庆军声音低了些：“万事总有特例。
庆有做的事，是给秦家长脸的。
我以为……能破一回例。”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秦庆荣鼻腔里挤出来。”破例？你是族长，还是我坐这位子？”
秦庆军被问得一滞。”自然……你是族长。”
“既然我担着这名头，这例，就不能破。”
秦庆荣语调平直，字字却像砸下的钉子，“今天你破，明天他破，规矩岂不成了儿戏？没有规矩，哪来的方圆？七叔，这话，可是您当年教我的。”
老人浑身都颤了起来，指尖抖得厉害，仍旧指着那张脸：“秦庆荣……你……你这是成心刁难！”
秦庆荣面色一肃，腰背挺得笔直：“您这话可重了。
您是我叔，庆有是我弟，我哪敢存心刁难？若不是族里白纸黑字写着这规矩，我头一个点头。
可这是祖宗传下来的铁律，我这族长，就是立在这儿守这条线的。
任是谁，也不能让我开这个口子！”
老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跌回椅中，嘴唇翕动，却半晌挤不出一个音。
秦庆荣拂了拂衣摆，站起身。”没别的事了吧？我得回去歇着了。
这一天天的，净是这些扯不清的麻烦。”
他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踱出了祠堂的门槛。
秦庆年拖着一条不便的腿，紧跟着出来，到了空旷的场院，一把拽住秦庆荣的袖子。
那声音里压着颤，满是哀求的意味。
祠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秦庆年盯着二哥那张涨红的脸，没接话。
他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刮过供桌前的香灰。
“二哥，”
他走到门槛边才停住，声音不高，“祠堂清静，你就守着这份清静。
牛棚的草料，怕是比这儿的话多。”
人走了，只剩脚步声在石板上一级级远去。
秦庆年站在原处，手攥着太师椅的扶手，骨节泛白。
旁边几个坐着的人互相递眼色，谁也没先开口。
香烧了一半，烟笔直地往上爬。
“听见了没？”
坐在东首的秦庆军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瓷底碰出脆响，“大队长的威风，如今是连祖宗跟前都不收了。”
秦庆年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庆有那孩子，是埋在八宝山脚下的。”
他声音有些发哑，“县志里记着他的名字。
若这都不算光耀门楣，什么才算？”
角落里两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这时站了起来。
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老话讲，规矩立了，就是让人守的。
再等等看吧。”
他们一前一后跨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后面。
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着。
忽然，上首那位一直闭着眼的老爷子抬起手，重重拍在椅子的扶手上。
木头发出闷响。
“敲钟。”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秦庆年，“把族里人都叫来。
这个族长，今天得换人坐。”
秦庆年猛地抬起头。
旁边秦庆军倒抽了一口冷气，茶碗从手里滑落，在砖地上摔成几片。
“您是说……要废了他？”
“废了。”
老爷子站起来，背挺得笔直，“三百多年了，秦家没出过这种事。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秦庆年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他按住太阳穴，慢慢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钟要是真敲响了，这十里八乡会传成什么样？他几乎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可老爷子已经朝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又稳又急。
那口挂在祠堂檐下的老铜钟，锈斑底下还透着暗光。
“您等等——”
秦庆年站起来，话却卡在喉咙里。
老爷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的手很瘦，关节突出，像老树的根。
钟声从祠堂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荡开时，秦庆年正扶着土墙站稳。
掌心蹭下的墙灰簌簌落进鞋帮里。
他盯着七叔那张被旱烟雾气笼罩的脸，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晒裂的谷壳。
“七叔……”
声音挤出来，带着颤，“再想想。
外村人听见，脊梁骨都能给咱戳穿。”
老人没看他，烟杆在青石门槛上磕了磕，灰白的烟灰散成一摊。”不让进祖坟，那才叫戳脊梁。”
话音沉，砸在地上，“秦家人，不能凉了血脉。”
秦庆年肩膀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