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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庆年拖着一条不便的腿挪出祠堂门槛。
他朝树荫下那几个嬉闹的小身影招了招手。
他这一生未曾娶妻，膝下自然空空，因而对族中这些晚辈孩童格外温和。
孩子们也乐意凑近他。
几个孩子跑跳着围拢过来。
秦庆年低声嘱咐，要他们现在就去寻秦庆荣和另外几位分支的叔伯，速来祠堂商议要事。
孩子们听了，个个抢着应下这差事。
他们略一分派，谁往东、谁往西，便散开了。
秦庆年转身，又慢慢踱回祠堂里。
他瞧见七叔坐在那儿，神色有些萎靡，便觉得该陪着说几句话，喝两盏茶，闲闲地聊上一阵。
就在这边轻声宽慰的当口，有两个孩子已一路小跑到了大队部。
秦庆友不在，只有支书王铁柱和会计李方言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两个孩子把事情原委对王铁柱说了一遍。
王铁柱点点头，让两个孩子先回去，说他这边等秦庆荣一回来，就立刻让他往祠堂去。
**第六百一十三章此事另有隐情**
王铁柱今年四十有二，也是部队里转业下来的。
不过他没在一线扛过枪，是在炊事班当的班长。
这人脾性实诚，生产大队刚成立那会儿，公社便派他来了第一大队做支书。
会计李方言是李家庄的人，早年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也能写会算。
加上他性子软和，在附近几个村子里人面都熟，便担了会计的职司。
莫小看了这管账的位子，整个大队的钱粮进出、工分记算，都攥在他手里。
这么着，大队里便成了这般格局：大队长抓生产下地，支书管人事和思想，会计握着账本与工分——这三个人，算是捏着整个大队最紧要的权柄。
李方言叹了口气，声音拖得有些长：“支书啊，那秦庆荣又晃荡到哪儿去了？这一天天的，影子都难捉着半个，连派工的活儿也撒手不管，全推给底下几个小队长。”
王铁柱把手里那杆旱烟袋搁下，在桌子角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来。
“他不是跟上头拍了胸脯，说能想出法子，让大伙儿肚皮不空么？”
王铁柱的声音**的，“自然是整天在外头转悠，寻他的法子去了。”
李方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得了吧。
这话要是秦庆福说出来，我倒还能信几分。
人家毕竟有个能耐大的侄子，指不定能从哪儿倒腾点粮食回来。
前几个月我就听说，生产大队还没拢到一块儿的时候，秦庆福招呼了秦家沟几个会使枪弓的，钻进老林子打野物。
打来的东西，再弄到城里去换粮。
那阵子，秦家沟的人确实没怎么挨过饿。”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些别的意味：“这人哪，就是不能太惯着。
吃饱了几天，偶尔饿上一两顿，就跟天塌了似的。
真是碗端手里吃饭，筷子一放就骂娘。
大队里这些活儿，难做啊。”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支书，你说秦庆福这人，本来稳稳当当的，怎么就犯了那种糊涂？这不是把自个儿的前程，生生给毁了吗？”
王铁柱人是憨厚，心里却不糊涂。
他把旱烟袋轻轻摆在桌面上，也放低了声音：“这里头的事儿，怕是不像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山坳里的日头毒得能烤裂土皮。
李方言抹了把颈子上的汗，那汗渍渍的，带着股咸涩味儿。
他喉咙里滚过一声叹息，低得几乎听不见。
“上头……只看肚皮。”
他盯着脚下龟裂的田埂，裂缝像一张张干渴的嘴，“肚皮填不饱，说什么都是虚的。
这山头几处村落，眼下还能靠野地里那点东西糊弄肠胃。
可你再瞧这地——”
他抬脚碾了碾硬土块，“大半年没见一滴雨星子，庄稼蔫得只剩口气。
公粮？怕是连壳都凑不齐。”
王铁柱蹲在旁边的石墩上，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他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像在笑，又不像。”闹？让他们闹去。
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横竖不是你我的名姓。
板子落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
李方言没接话。
他是个老派读书人，骨子里厌烦咋咋呼呼的腔调。
秦家那两兄弟，秦庆福嗓门大，秦庆荣却是另一路——面上总堆着笑，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了解底细的都晓得，这人肠子弯弯绕绕，惯爱在暗处使绊子。
此刻，祠堂里倒是聚起了人。
除了秦庆荣，族里五房上了年纪的都到了。
人老了，便像灶台上挂久了的腌肉，干缩着，却格外警觉风声。
一听说有事，脚步倒比年轻人还利索几分。
低哑的交谈声嗡嗡地填满了昏暗的堂屋。
几个老人七嘴八舌地问缘由。
都是晚辈，坐在上首的老者便将秦庆有遇难的经过缓缓道出。
话音落了，堂内一时静下来，只听得见门外知了撕心裂肺的嘶鸣。
听说要把秦庆有的牌位供到祖龛近旁，多数人垂下眼，算是默许。
秦庆有在族里辈分不低，又是为护公家财物送命，这份身后名，他们挑不出理。
唯独两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彼此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嗓音沙哑：“这等大事……还是等族长回来定夺吧。”
上首的老者心思粗，没品出那话里别的滋味。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秦庆年却看得分明，心里那根弦悄然绷紧了。
果然，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们念叨的秦庆荣，此刻正在十几里外的李家庄。
土炕上摆着张矮桌，桌上一盆炖鸡，油花稀薄，旁边是半瓶浑浊的散酒。
陪坐的有小队长李齐，还有另外两张红涨的脸孔。
酒从晌午喝到现在。
秦庆荣面皮依旧干爽，眼神清明，仿佛灌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清水。
他筷子一伸，精准地夹起块鸡尾尖，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鸡瘦，没几两肉，唯独这块还有点油润。
李齐显然高了，舌头打着结，话都囫囵：“秦、秦主任……您说……这事儿……”
酒碗边缘沾着指印。
秦庆荣咽下那口辛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地里的苗，蔫得跟火燎过似的。”
李齐盯着桌上那盘啃光的鸡架，骨头碎得扎眼，“交完公粮，还能剩下几粒？”
秦庆荣没抬眼，只将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牛不是我吹上天的。
是上边的人拍了胸脯，说能填饱一部分人的肚子，我才敢接那份状子。”
“上边的人……总归有办法。”
李齐点头，忽然往前凑了凑，“听说早些年，秦家沟有人进山，拿野物进城换过粮？”
“哼。”
鼻腔里挤出的气音短促而冷，“是我那侄子牵的线。
红星轧钢厂，兽肉换米面。”
“这路子不正合适？”
“合适？”
秦庆荣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像钝刀子刮过三张脸，“秦庆福是他亲叔。
咱们把他亲叔拽下来了，他还肯伸手？”
李齐后槽牙磨了磨，没吭声。
屋里只剩油灯芯子噼啪的轻响。
“怕了？”
秦庆荣扯了扯嘴角，“我爹那条命，还挂在他身上。
这账，迟早要算清楚。”
空气凝住了。
另外两人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耳根肌肉却细微地抽动，像憋着什么没泄出来的动静。
秦庆荣扫过他们，声音压得更低：“上边说了，自有办法敲打他。
秦庆福怎么倒的，你们都看见了。
往后这大队里，说话管用的是谁？”
李齐吐出一截碎骨，舌尖顶了顶腮帮。”支书和会计那两尊佛，还压在那儿呢。”
这话像根针，戳破了什么。
边上两人肩膀颤了颤，埋头喝酒的姿势僵硬得像冻住的树杈。
秦庆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清楚，此刻围坐在这里的热气，不过是借了别人炉子里的火。
灯影晃在他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角落里，不知谁的碗沿磕到了桌腿，发出“叮”
一声脆响，短促得像是谁不小心泄露的讥笑。
酒液在碗里晃荡，他忽然失了兴致。
没人应和的独饮，比白水更寡淡。
秦庆荣推开杯盏，挪身下炕。
李齐的声音追过来：“大哥别急，话赶话说到这儿罢了。
都是兄弟，哪能为一两句较真？再坐坐，再坐两盅。”
那人已经披上外衫。
这姿势是他早年学来的——土改工作队那位干部总这样披着外套，四季不改。
即便衫子上补丁叠着补丁，他也觉着气派。
趿拉上鞋时，那张原本沉着的脸竟浮起些笑意。
这般收放自如的能耐，秦庆福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
“改日吧。”
秦庆荣朝屋里三人摆摆手，“得回大队部瞧瞧。
出来整日了，再不露面，王铁柱该念叨了。”
李齐的挽留本就透着客套，见他这般说，顺势接道：“成，大哥忙正事。
我们哥几个再絮叨絮叨。”
门帘落下时，屋里猜拳行令的喧哗又涨了起来。
秦庆荣在院门口顿了顿，回头瞥一眼纸窗上晃动的影子，喉头滚出啐声：“没用的货。”
转身没入巷子。
窗后，李齐的目光一直黏在那背影上。
他同样轻嗤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两个人都够脏的。
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初春傍晚的湿冷。
不过二里路，秦庆荣走得有些晃。
酒气被风一激，直往脑门顶冲。
他清楚李齐肚子里那点怨气。
杜寡妇原是李齐的相好，这回为了扳倒秦庆福，上头特意寻了李齐许好处，那人才勉强点头。
秦庆荣心里明镜似的——李齐不敢怨上头，那股邪火全冲着自己来了。
平日阴一句阳一句，今日摆酒无非想讨个口风，几碗黄汤下肚却忘了本意。
嘴角扯出个冷笑。
等着吧，料理完秦庆福那摊子，回头再拾掇你们。
跟我耍心眼？还早得很。
这念头在胸腔里碾过，连带着对那位“达保”
的忌惮都压成了闷雷。
大队部里只亮着一盏煤油灯。
李方言不在，王铁柱正伏案写着什么。
秦庆荣拖过椅子坐下，一声饱嗝混着浓烈的酒臭在屋里炸开。
王铁柱笔尖一顿，整张脸沉了下去。
“秦队长，这算哪门子作风？**就喝成这副模样？”
秦庆荣咧开嘴，油灯把他牙齿照得泛黄：“支书，我这可全是为了社员跑断腿啊。
进城求人办事，不得陪着喝几口？您当我愿意受这罪？烧心烧肺的，遭罪着呢。”
王铁柱瞥了对方一眼，心里琢磨着这人可真能说大话。
进城请客吃饭？怎么不干脆说找上头领导喝酒去呢？但他性子向来实在，从不愿说让人难堪的话，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
秦庆荣接着开口：“支书，您可别不信。
这么跟您说吧，虽说庆福也是我堂弟，但论起情分，我和达保他爹庆有那才叫真亲近。
在他那儿，我开口的事，他没有不应的。
所以您只管放心，我应承下来的，肯定给您办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