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王国华正伏在桌案上，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随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捞着鱼了没？”
秦达保没立刻答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仰头靠了片刻，才掀了掀眼皮。”鱼没捞着，差点成了人家网里的虾米。
这算收获么？”
王国华笑出了声，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哟！还有这么一出？快，仔细说说。”
秦达保横过去一眼，语气里掺着疲惫与烦躁。”又慢了一步。
不过……倒是揪出来个藏得深的。
京师监狱的政委，彭昌海，他是‘画眉鸟’的人，代号‘老麻雀’。
两个小时前，他接到指令，用监狱的卡车送走了三十六个人——具体去哪儿，还没撬开嘴。
这老小子，差点**监狱里的人和咱们动枪。
幸亏楚文斌赶得及时，再晚点儿……”
他没说完，只是重重靠回沙发背。
王国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沿，眉头渐渐锁紧，目光沉了下去。
车厢在夜色中颠簸，窗外的树影连成模糊的黑带。
王国华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指间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达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车厢顶灯在他额前投下小片阴影。”知道这次行动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摊开手掌，又慢慢蜷起手指，“您，我舅舅，梅副处长。
再加上后来才知情的陈凤和与李广海——这两个人可以排除。”
烟灰终于断裂，落在深蓝色裤子上。
王国华没去掸，只是抬起眼睛。
“四个人里。”
达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碾碎，“要么其中一个有问题，要么……问题出在他们最亲近的人身上。”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王国华忽然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什么东西突然裂开。
可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凝固了，瞳孔在昏黄灯光里微微收缩。
“你该不会是指……”
“梅永梁。”
达保替他说完了这个名字。
车厢猛地一晃，顶灯跟着摇晃起来。
光影在达保脸上游移，让他的点头动作显得缓慢而沉重。”我了解您，也了解我舅舅。
至于我自己——我清楚自己站在哪边。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那位梅副处长了。”
“慎言！”
王国华掐灭了烟，火星在指尖熄灭前挣扎着亮了一下，“梅永梁不是你在公社里见过的那种干部。
他当年给林总当过警卫员，这层关系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密集起来。
达保等这一阵喧嚣过去，才重新开口：“回来的路上，我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有个名字反复出现——梅如画，梅副处长的女儿。”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挑选接下来的措辞。”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东城区那家老茶馆。
第二次在京城大学，徐教授的办公室里她也在场。
后来我们去抓杨希文，她又突然冒出来，警告我说对方准备了**要同归于尽。”
王国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达保继续说，“她告诉我，是**到杨希文和李国权的对话才知道**的事。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李国权引爆了**，而杨希文直到被捕前还在讲课，神态平静得根本不像要拼命的人。
真正表现出决绝姿态的，只有李国权。”
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两人的身体同时晃了晃。
“这次去京师监狱，我其实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达保的声音在震荡中依然平稳，“如果梅副处长在无意中透露了什么，他女儿就有可能得到消息。
我只想不通一点——她为什么要来警告我？”
他看向王国华，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如果她不来报信，当时去抓人的就是我和党组长两个人。
现在的结果是党组长牺牲了，而我活了下来。
这说不通。”
王国华重新点了一支烟，火柴划亮时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涉及梅副处长家属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一步走错，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我明白。”
达保点头，“所以只跟您一个人说。
本来想等舅舅在场时一起商量，可他不在。”
“老陆去部里了。”
王国华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灯光里缓缓散开，“估计又得挨一顿训。”
达保此刻已无力为红星轧钢厂分忧。
特种车间的熔炉正吞吐着暗红的光，新型合金的试制已进入最后阶段。
秦庆有守在浇铸槽旁，眼眶里布满血丝，手中的长钩稳稳定在槽沿。
钢液顺着导流沟缓慢注入模具，表面浮起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像寒冬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
张翰文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尚未完全凝固的金属。
他忽然直起腰，手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成了！”
另外两名技术员立刻凑近，用卡尺与探伤仪反复查验。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直到其中一人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所有参数……全部达到飞行器承重部件的标准。”
车间里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连持枪守在门外的卫兵也忍不住握紧了枪托。
张翰文冲进办公室，抓起电话听筒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老杨，听见了吗？我们搞出来了！”
他对着话筒喊，“对，就是航空级的那种……现在需要做几个标准件送检。
让秦师傅他们再盯一会儿，等试样冷却。”
电话那头传来桌面被拍响的闷响。
杨厂长在听筒里笑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这就往部里报。
你跟大伙儿说，再坚持两天，等批复下来，我亲自批假条。”
通话结束。
张翰文推开办公室的门朝外望了望，重新锁上门栓。
他移开靠墙的书柜，从后面拖出一只帆布包。
包里藏着的是一台漆色斑驳的便携式发报机。
耳机扣上耳廓的瞬间，他的右手开始快速敲击电键。
一串断续的嘀嗒声钻进夜色。
天快黑透时，肉联厂旧仓库深处聚集着三十多个穿黑衣的人。
他们沉默地坐在水泥地上，直到侧边的小铁门被推开。
一个衣服打着补丁的老头弓着背走进来，掩嘴咳了两声，反手将铁门闩死。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命令下来了。”
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需要十个人，分五组行动。
目标都在名单上。
其余人原地待命。”
十道身影从人群中站起，在昏黄的灯泡下排成一行。
老头从怀里摸出五张对折的纸页，纸边已被磨得发毛。
名单首页清晰地印着娄半城的名字，后面附着住址与在京记录。
四个资本家的信息依次排列。
老者将人员分成两人一组，每组对应一个目标。
他嗓音沙哑地交代：“行动不分对象。
无论能否解决本人，动静必须闹大。
公安力量被牵制分散，你们的任务便算达成。
出发前会配发武器与**。
记清楚——不成事，便成义。
结束后自行前往集结点，有人接应撤离。
总之，别落到公安手里。”
暗处传来整齐的应诺。
老者从小铁门退出，外锁落下。
他步履蹒跚地晃进门房，端起搪瓷缸子灌下一口浓茶。
原来这处肉联厂的门房竟是他的伪装。
敌人的渗透无声无息。
夜色渐浓。
厂区干部与工人都已离岗。
如今没有屠宰任务，自然无人加班。
空旷的厂区内，只剩保卫科两名值班人员，以及门房里的老者。
车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三次，一辆卡车停在了大门外。
老者拉开铁门放车驶入。
驾驶室跳下两个身影，警惕地环顾四周。
“放心。”
老者鼻腔里哼了一声，“方才送了酒肉给值班的，里头掺了东西。
这会儿睡得沉了。”
两人摘下帽子，露出中年人的面容。
衣着是干部常见的样式。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笑道：“老乌鸦，这回完了差事，总能撤了吧？”
老者眼皮一翻：“撤？你能往哪儿撤？妻儿都在这儿，扔下不管？”
中年人叹了口气：“潜伏十几年，本以为早被忘了。
日子过着过着，竟也习惯了——上班下班，回家总有口热饭。
哪想到临了还得干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老者斜睨着他：“顶了个李远方的名头，就真当自己是李远方了？梦该醒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
你到什么时候，都是那只老斑鸠。”
另一个中年人正从车上小心搬下一个沉重包裹。
“搭把手。”
他喘着气招呼，“沉得很。
这可是画眉鸟，费了大劲才弄来的家伙。”
李远方快步上前接过两个沉甸甸的包裹。
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车厢里抱出一只木箱，动作轻缓得像在挪动易碎的瓷器。
门房老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箱盖表面。
“这就是洋人才弄得出来的那玩意儿？”
老人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声音。
男人嘴角扯了扯：“什么洋人？从头到尾都是画眉鸟亲手调的配方。
李国权那号人，不过是摆在台前的幌子罢了。
这种**，眼下整个北方，除了画眉鸟没人真懂门道。
别的都是花架子。”
李远方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
“世上真有蠢到这种地步的？拿自己的命去证明什么情分，简直……”
后半句咽了回去。
男人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夜色里显得干涩。”活在泥潭里的人，好不容易扒着井沿看见点光，这时候有个漂亮姑娘冲他笑一笑，你说他站得稳吗？死了反倒干净。
要是知道**，往后几十年都得在油锅里煎着。”
门房老人脸色骤然沉下来。
“老斑鸠，布谷鸟，我记得从前你们舌头没这么长。
在画眉鸟手底下待久了，连命都不打算要了？长官的事也敢议论？”
李远方和被称为布谷鸟的男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空气里飘过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远处传来野猫厮打的尖啸。
“老乌鸦，明天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门房老人扫了他们一眼：“天亮自然明白。”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娄半城没回帽儿胡同那处院子。
汽车载着他和妻女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两层洋楼前。
几个穿便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沉默地跟在后面。
客厅的灯光是柔和的橘黄色。
娄半城换了丝质睡衣，和妻子并肩坐在沙发上。
瓷杯里的茶水冒着细弱的热气。
罗美芳捏起一块杏仁酥，却没往嘴里送。
“听说李维年进去了？”
“嗯。”
“是不是……那边开始动作了？”
“声音低些。”
娄半城端起茶杯，水面映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和那边没关系。
我托人打听了，纯粹是烂泥潭里狗咬狗。
许言午和李维年老婆勾搭上，有些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