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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山里的活物，远远瞧见他带着那两只小狐狸的身影，掉头就跑——这一人两狐的组合凶名在外，连老虎见了都躲，谁还敢往前凑？
达保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十五个人已经在他面前列队站好。
他扫过那些面孔，每张脸都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锐利得像开了刃的刀。
他知道，这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卡车的后厢塞满了物资，进山的准备早已做足。
达保只往肩上挎了个半旧的帆布包，腰间挂了个**水壶，手里提了杆长枪，便示意可以出发。
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校，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盯着达保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眉头拧了起来。
“小秦同志，”
中校的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赞同，“你就带这些？口粮呢？”
“山里饿不着。”
达保回答得简短，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中校没再说话，只是不易察觉地撇了下嘴，转头低声吩咐手下又多装了几袋压缩干粮。
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本能地不信任这种看似轻浮的做派。
达保没理会身后那些审视的目光，领着两只毛色油亮的小狐狸，径直踏上了进山的小道。
队伍沉默地跟上。
接下来的路途，成了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展示。
那两只狐狸像是山林的精灵，身影在灌木丛中时隐时现。
不多时，它们便叼回几个野苹果，滚落到人脚边；又过一阵，竟合力拖回一只拼命蹬腿的灰兔，兔子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惹得几个战士忍不住别过脸去笑。
更令人瞠目的是，那只白狐竟骑在一头懵头懵脑的狍子背上，用小爪子拍打着，将狍子一路赶到了众人面前。
达保上前一步，抬手精准地击在狍子颈侧，那动物便软软倒了下去。
篝火燃起，肉香弥漫。
小队成员啃着自带的硬饼，看着达保不紧不慢地从那个看似普通的帆布包里掏出几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细细撒在烤得滋滋作响的狍子肉上。
盐末、辣椒面，甚至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先前那份隐隐的不屑，此刻已被一种复杂的沉默取代。
原来，在山林之中，他本身就是行走的粮仓。
等到两只小狐狸从一处背阴的坡地刨出一株根须饱满的老山参，小心翼翼用嘴衔到达保脚边时，战士们几乎已经麻木了。
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羡慕。
这哪里是养宠物，分明是请回了两位供养他的山野仙家。
夜色浓重如墨，连续跋涉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露出了疲态。
又是那两只狐狸，在前方引路，将他们带到一个可供容身的干燥山洞。
第三日上午，目的地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个隐蔽的山洞口，藤蔓半遮。
达保知道，若是自己独行，至少能提前大半天抵达。
这些战士虽强，脚力终究与常人无异。
他凝神，将感知如水波般向洞内探去，随即差点笑出声。
洞口歪斜靠着四个穿土黄**的人，早已昏迷不醒，嘴唇干裂起皮。
想来他们曾拼命呼救，可回应他们的，恐怕只有被嚎叫声引来的野狼——洞口附近散落的几堆灰白色粪便便是明证。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
声。
门开的动静惊醒了洞里的人。
四双眼睛骤然睁开，里面布满血丝和惊恐。
他们似乎想动，想挣扎，但身体除了眼珠能惶然转动外，其余部分如同被钉死在地上。
后续无需达保再动手。
小分队的人迅速上前，给那四个奄奄一息的俘虏喂水、处理伤口。
中校留下半数人手严密看守这个意外发现的基地，自己则带着其余队员，跟随达保，押送着四个恢复了些许神志的俘虏返回太平屯。
归途沉默。
俘虏们异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干涩的嗓音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什么武士的尊严，道的坚持，在濒死的干渴与绝望面前，薄脆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
回到屯子，一切立刻被接管。
相关事宜被列为最高机密，连达保也被要求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名字。
墨迹渗入纸纤维，将某些见闻与经历，暂时封存于寂静之下。
车驶离山脚时，达保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两团浅棕色的影子一闪，隐入深绿的林线。
后座传来压抑的抽噎，很快变成短促的呜咽，接着是某种沉闷的击打声和更委屈的嚎啕。
他揉了揉眉心，将视线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峰轮廓。
呼唤消失了。
就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涟漪没入沙砾，再也寻不到痕迹。
他们需要赶到茶阿冲才能搭上火车。
另一辆车上不时爆发出嘶哑的喊叫，隔着玻璃都能听见碎片般的字句：熊、粪便、骆驼的口水、鹰的爪子……同行的年轻警员摇头嗤笑，说这疯子连编故事都不懂地理。
只有达保嘴角绷紧，把差点溢出的叹息压回喉咙深处。
六月的京城像一口烧热的铁锅。
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波纹，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
刑侦处接收蒋劲松那天，谢明回来时制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他说街上到处都在传，茶馆里说书先生已经编出七八个版本，每个都比上一个更离奇。
左明月抱着女儿从户籍室走出来，小丫头伸手去抓桌上摊开的档案袋。
达保接过孩子，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顶。
派出所里风扇嗡嗡转动，纸张窸窣，电话铃间歇响起。
谢明把值班表钉上墙时，钉锤敲击的节奏稳定而清晰。
玉米糊的香气混着蒸蛋羹的味道在厨房弥漫。
木勺碾过煮熟的蛋黄，拌入细腻的金黄色粥糜，再加一勺深褐色的肉末。
小暖暖张开嘴，眼睛眯成两条弯缝。
苹果刮成泥，淡黄的果肉在瓷碗里泛着水光。
谢明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急促地靠近。”局里通知，”
他推开门，额角挂着汗珠，“明天，红星小学。
要我们出人维持秩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那边特意提了，犯人想见你最后一面。”
达保继续喂完最后半勺苹果泥，用纱布轻轻擦掉女儿下巴的汁水。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时候了。
这种大会总要凑够一卡车人才显得郑重。
他点点头，算是应下。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达保系好制服最上面的扣子，镜子里的人眼底平静无波。
他让谢明先带队伍出发，自己拐了个弯，吉普车驶向城西。
看守所铁门前停着五辆解放卡车，草绿色的车篷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持枪的公安围成松散的圆圈，**尖偶尔反射出一星锐利的光点。
达保把车停在围墙阴影下，关车门的声音惊起槐树上几只麻雀。
车门关闭的声响惊起了几只麻雀。
薛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过那道铁门时，他朝几个熟面孔点了点头。
院子里站满了人，制服的颜色连成一片灰蓝的墙。
墙根下，八个被麻绳捆紧的人蜷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旧物。
他们身旁散着几块木牌，最上面那块白底红叉，油漆还没干透，字迹模糊地晕开——“故意**犯蒋劲松”
他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低垂的头颅。
崭新的蓝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布料挺括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看来只有这个人，还有人惦记着送一身像样的衣服。
他在那人面前停下脚步，鞋尖几乎碰到对方蜷缩的膝盖。
蒋劲松的视野里先是出现了一双沾着尘土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笔直的蓝色裤管，再往上，是雪白的上衣和领口那两点刺目的红。
最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里面什么温度也没有，像结了冰的深井。
“听说你要见我。”
声音平直地落下，没有疑问，只是陈述，“说吧，最后还有什么想讲的。”
地上的人忽然剧烈地挣动起来，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他猛地弓起身子想要跪直，却被身后伸来的两只手狠狠摁回地面。
一只靴底踩住了他的侧脸，粗糙的鞋纹碾进皮肉里。
他的嘴贴着冰冷的泥地，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嘶哑变形：“师弟……救我……我不想死……我知道你能……救我这一回，我宁愿烂在牢里一辈子……”
他背着手，目光越过那颗被踩住的头颅，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墙头。
风刮过，带起一阵干燥的土腥味。
“听过老话么？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再苦也得咽下去。”
他顿了顿，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你恨王芳，动了手，这账或许还能算得清。
可她家里那两位老人，那个弟弟，他们又碰过你一根手指头么？”
蒋劲松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旧的风箱。”就是他们！”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就是他们整天在耳边嗡嗡，骂我没出息，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连给那个傻子讨老婆的本事都没有……是他们逼我的！全是他们逼的！”
踩着他脑袋的靴子加重了力道。
他不再看那张扭曲的脸，视线转向旁边一块剥落的墙皮。”那王桐林家里的女人呢？那个小女儿呢？还有每天只是打扫做饭的保姆呢？她们又逼过你什么？”
短暂的沉默。
蒋劲松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裂开的地方渗出血珠，在尘土里凝成暗色的痂。”她们……”
他喘着气，声音低了下去，“她们错就错在……生在了姓王的家里。
这就够了。”
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鼻腔里逸出。”照你这说法，天底下该死的人可太多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可我听说，监狱里那个被你顺手抹了脖子的看守，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是‘该死’的？”
蒋劲松不挣扎了。
他侧脸贴着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半晌，才梦呓般喃喃道：“我得走……总得有人挡路……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朝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轻轻啐了一口。
“烂泥。”
他转身离开时，丢下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薛葵转身离去，身后蒋劲松的哭嚎与哀求如同被风吹散的蛛丝。
她感到某种黏腻的烦躁攀上脊背，回身一脚，鞋底精准地撞上那张不断开合的嘴。
碎裂的闷响之后，鲜血混着几团模糊的白色碎块喷溅在地。
几个被捆缚的犯人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细密如雨。
穿制服的男人们移开目光，或低头整理袖口，或望向远处空无一物的墙壁。
达保从他们身边走过。
最后一个犯人缩在阴影里，像一具蒙着破布的骨架。
绳索深深勒进几乎不存在的皮肉，那身褴褛的衣衫在微风中簌簌飘动，仿佛随时会脱离那具躯体飞走。
他正要迈步，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杨淮林，公审大会就在眼前，你这辈子算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