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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撞见伥鬼引着猛虎要将人吞下，佟文生咬牙冲上前，一脚踹得那虎瘫倒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伥鬼发出一串尖啸，翻身跃上虎背，手掌拍向虎头。
那畜生低吼一声，竟驮着它窜入夜色深处，转眼没了踪迹。
故事说到这儿便停了。
达保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没追上么？”
佟文生只是苦笑：“小秦同志，咱们萨满一门，不过是替人神之间传个话。
天地万物各有灵性，请上身的灵，有的能治病消灾，有的可推算命数，却从没有专事诛灭的。
咱们只驱不杀，和别家路数不同。
就连庄大哥那样本事的，也是先给那些东西寻个暂居之处，再慢慢送往该去的地方……”
**
夜很深了，达保在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佟文生那张带着苦楚的脸总在眼前晃——他与黄月明结为夫妻，相依相伴几十年，到底没能逃过所谓“五弊三缺”
的宿命。
两人终身无子，一个“独”
字，像道沉默的烙印刻在命里。
他将意识悄悄探向隔壁。
那间屋里，庄青河与佟文生对坐着，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
昏黄灯下，两人的侧影浸满落寞，让达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空无一人的房中，对着父母与妹妹的相片，独自举杯。
那种胸口发空的感觉，此刻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脚边，两只小狐狸蜷着蓬松的尾巴睡得正熟。
达保望着它们，心里泛起难处。
等眼下鬼子的事了结，自己多半得回京城去。
这对小家伙该怎么办？放归山野？他有些不忍。
留在身边？又怕拘了它们的天性。
这么左思右想着，他终于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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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进院子时，达保已收拾妥当推门而出。
昨夜一行人借住在祠堂旁的村部。
打谷场那头，陆立业正背着手慢慢踱步，见他出来便招了招手。
达保快步走近，仔细端详小舅的脸色——歇了一夜，精神显然好了不少。
“小舅，有件事得跟您说。”
陆立业示意他并肩走走，仅剩的那名警卫员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说吧。
等明后日警卫排归队，咱们就下山回奉天。
你在那儿待一两天，陪陪你姥爷，再动身回京城。”
达保压低声音：“小舅，这两天……恐怕走不了。”
陆立业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他：“还有什么事？”
日头偏西时，陆立业的脸色随着叙述一点点沉下去，像山岩蒙上了霜。
年轻人讲完最后一句，从怀里掏出个铁疙瘩搁在泥地上。
“你就……把门关了？钥匙拔了？”
陆立业喉咙发紧。
“嗯。”
“里头没水没粮，气儿也透不进多少。”
陆立业猛地站直，“那几个不得活活耗死？”
年轻人挠挠后颈：“要是肯啃纸片子，兴许能多捱两日。”
“你这小子！”
陆立业转身就往坡下冲，皮靴踩得碎石乱蹦。
事情捂不住，得立刻往上报——里头关着的要是真断了气，能挖的线索可就全断了。
吉普车卷着尘土驶离山口。
年轻人蹲回老树根旁，影子被拉得细长。
两只毛茸茸的影子从灌木里钻出来，一白一赤，挨着他脚边趴下。
“过些天我得走了。”
他伸手搔了搔其中一只的下巴，“你们是留山里，还是跟我去外面？”
两只小兽忽然支起前身，尖细的叫声连成串。
年轻人听着听着，眉毛拧成了疙瘩。
“让我也留下？还……找只母老虎陪我？”
他往后一仰，“你俩睡糊涂了吧？我可不在这当野人。”
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顿时蒙了层水光，前爪并拢，一下一下朝他作揖。
“行了行了。”
他别开脸，“反正还得待两天，到时候再说。”
影子倏地溜进草丛深处。
年轻人望着晃动的草叶，鼻尖还绕着淡淡的兽臊味——除了这点，那两个小东西倒真叫人舍不得。
日头爬到正顶，等来的不是陆立业。
山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林言和朱庆书被人搀着出现在视野里，后头跟着李振峰和三十几个兵。
三人模样都变了，尤其李振峰，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陷成两个窟窿。
六道目光钉在年轻人身上，几乎要溅出火星。
李振峰攥着拳没动，另外两人却已经扯开袖口，露出手腕。
年轻人抢先一步架住两条胳膊，嘴角挤出笑纹：“林叔，朱叔，想不想领份天大的功劳？”
那四只眼睛里的怒火晃了晃。
“功劳？多大？”
“单人一等功。”
年轻人压低嗓子，“够分量不？”
林言鼻腔里嗤出一声短促的气流。”少在这儿胡扯。
个人一等功？你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吗？难不成你还能逮着几个日本兵？”
达保嘴角向一侧扯开，拇指翘起来晃了晃。”林叔，您这嘴是开过光吧？怎么一猜就中？”
林言愣住。
旁边的朱庆书立刻压低了嗓子凑近：“什么？达保，真有日本兵？在哪儿？”
他们都和那些东洋人交过手，骨子里浸着恨意。
达保摇了摇头。”不能说。
我小舅已经去报告了。
你们也赶紧回去召集人手，我估摸着，天黑前就得往山里开拔。”
保密纪律他们自然明白。
几人翻身上了借来的军马，头也不回地冲下山道。
这种事，林言相信达保不敢信口开河。
日头西斜，将山脊的轮廓拉得又长又钝。
几辆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露出头，后面跟着五辆墨绿色的**卡车，车厢里挤满了士兵。
还有一辆车上，坐的全是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
打谷场边，达保正蹲着，手里捏着些吃食，喂给一白一赤两只小狐狸。
庄青河、佟文生和蒋平台站在几步外，眼睛盯着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目光烫得几乎能点着火。
他们恨不得自己就是达保——若能得这般灵物亲近，岂不是想请仙家附体便能请？
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撕破了傍晚的寂静。
所有人抬头望去。
吉普车一辆接一辆碾过晒得硬实的场院地面，依次停稳。
车门开合的响声噼啪作响，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十多个穿军装的人跳下车。
瞥一眼肩章，最低的也是个中校。
陆立业最后下来，扶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林局长和朱副局长跟在后面，却只能远远站着——级别够不上近前。
达保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两位都是中将。
这阵仗，着实不小。
卡车紧接着驶入场院，刹住。
士兵和公安人员鱼贯而下，迅速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陆立业一眼看见达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那大外甥就穿了件单衬衫，袖子胡乱卷到手肘，怀里一左一右搂着那两只狐狸。
两位老者含笑打量着年轻人。
陆立业招手示意他过来。
达保放下狐狸，拍了拍沾在掌心的细毛，快步走了过去。
他站直，敬了个礼。
两位老人颇有兴味地看着他。
其中一位点了点头，转向陆立业。
“立业，你这外甥，模样和你当年真像。
瞧见他，我就想起三六年你刚到我跟前那会儿，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陆立业笑起来：“不过嘛，还是我俊点儿。
我外甥这身板，可没我当年挺拔。”
达保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脸皮厚成这样？瘦得跟竹竿似的叫挺拔？就小舅您这风吹就晃的架势，二级风天出门都得抱着树走，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老人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陆立业。”你呀……多少年了，还是这副德性。
怪不得你那支队伍，背地里都叫人痞子兵，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暮色渐沉时，那位始终板着脸的老人背着手，目光扫过来。
空气似乎凝住了。
“具体经过。”
被称作达保的年轻人感到肩头一沉。
对方没提高声音，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势。
旁边的陆立业开了口，语调平稳：“这两位是总政的楚老和冯老。
问什么，答什么，照实说。”
达保吸了口气，从如何瞥见那些鬼祟的影子讲起，说到怎么一路尾随，最后将那几个东西堵在了山坳深处的石洞里。
他语速很快，但每个细节都没落下。
冯老那张严肃的脸忽然松动了一瞬，嘴角扯出个近乎嘲弄的弧度。”王安石？苏东坡？”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披了张**，就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了。”
他转向众人，“进山。
我倒想早点会会这几位‘古人’。”
陆立业眉头拧起，望向西边只剩一抹暗红的天际。”首长，眼下进山不合适。
夜里的老林子，路不好辨。
不如等天亮，赶早出发。”
冯老沉默片刻，视线落回达保身上：“小秦同志，从这里到你说的山洞，要走多久？”
“我自个儿去，一天半足够。”
达保答得干脆，目光扫过两位老人和他们身后的一行人，“要是带上大伙……恐怕得三天往上。”
“哦？”
冯老盯着他，“意思是，我们腿脚慢，拖了时间？”
达保抬手蹭了蹭鼻尖，没吭声。
心里却想：就凭您二位这岁数，走到那地方，半个月能打来回就算不错。
旁边的楚老忽然抬腿，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上。”小崽子！”
老头笑骂，眼里却没什么怒意，“跟你舅舅一个德行，浑身上下没半点正经。
是不是琢磨我俩老骨头不中用，净耽误事？”
达保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双手翘起大拇指，朝楚老晃了晃。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姜还是老的辣，您说得对。
他这副惫懒模样，连一直绷着脸的冯老都忍不住，摇头笑出了声。
陆立业也笑了，抬手虚点达保一下。”这小子，倒是实在。”
他转向两位首长，正色道，“老首长，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几个东西在洞里没吃没喝，已经熬了两天多。
我们再花三天过去，只怕找到的……只能是几具干尸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您看这样行不行？组织一个精干的小队，用最快速度**去，先把人控制住。
后续人马再跟上。”
冯老和楚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老先点了点头，冯老随即也“嗯”
了一声。”就这么办。”
冯老说，声音沉了下去，“长白山深处，还是没怎么动过的老林子。
我们这把年纪，确实经不起折腾了。
立业，挑人吧，挑好了立刻动身。
记住，要活的。”
“明白，我马上安排。”
陆立业转身去点人。
达保站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
两个老家伙，心眼真多。
连夜出发？摆明了是报复他刚才那点心思。
不过……他倒无所谓。
早点完事，早点回京城。
这长白山，他也待腻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没良心。
毕竟，这儿的老虎他揍过不止一头，百年以上的参也挖了好几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