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东北这片地界，这类事流传已久。
两人搭档，空手的那个是容器，专接那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持鼓执鞭的则负责引路、唱和。
寻常人对他们多半躲着走——总觉得那股劲儿与常人不同，言谈举止间透着股说不清的疏离，仿佛总踩在虚实交界线上。
但今日这场面有些特别。
虽说是全副装扮，可一个遮了脸，另一个脸上涂满厚重油彩，根本辨不清模样。
而且这类行当里，十有**是女子。
为何？都说女子属阴，而能请来的那些，不外乎几类阴属的灵物。
男子阳气重，反倒难合。
只是常年游走此间的女子，神思难免恍惚，少有能过上寻常日子的，也就少有人敢娶回家。
祠堂外檐下摆着张八仙桌，围坐三位老人。
左侧那位面容与蒋劲松依稀相似，该是他大伯蒋平台。
达保视线扫过全场，发觉众人神情皆绷得紧，唯独这三位老者面色松快，端着茶碗，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供桌前，赤脚的女人动了。
她抬起右手，**在香炉上方虚划一道，腕上铜铃随之轻响，清凌凌的碎音荡开。
接着她开始踏步，不是乱走，而是踩着某种重复的节奏，左脚落，右脚起，踝上铃铛应和着手腕的声响，渐渐连成一片细密而规律的颤音。
持鼓的二神绕到她侧后方，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凝在某处虚空。
空气里漫开线香燃烧的微呛，混着熟肉与果点的气味。
铃音越来越急，像夏夜骤雨敲在铁皮檐上。
那女人的步子也越来越快，袍角翻飞间，露出小腿上紧绷的肌肉线条。
她口中开始念诵什么，声音低哑，不成调子，却字字咬得重，仿佛每个音节都要砸进地面。
桌边的蒋平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望向祠堂**，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
他身旁的老人凑近耳语两句，他点点头，又将视线移回手中茶碗。
铃铛声骤然一停。
女人僵在原地，右手**高举，左手木杖顿地。
她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护心镜随着呼吸一下下反着光。
整个祠堂鸦雀无声，连檐外风声都仿佛屏住了。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油彩覆盖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瞳仁似乎比先前黑了许多，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她转动脖颈，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供桌，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檐下三位老人身上。
她开口，声音变了。
不再是先前低哑的女声，而是某种粗粝、沙哑，仿佛含着沙石的调子。
“烟。”
她说。
二神立即从供桌上捧起烟袋锅，填好烟叶，点燃，躬身递上。
女人接过，也不用手扶，直接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
青灰色烟雾从她鼻孔缓缓溢出，在香炉上升起的细烟旁缠绕、消散。
她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深，像在品尝滋味。
抽完一锅，将烟袋递还，又指了指那两包纸烟。
二神拆开一包，抽出一支点燃，再奉上。
女人夹烟的手势很怪，不是寻常女子那般轻捏，而是用拇指与食指狠狠掐着，仿佛那不是纸烟，而是什么需要攥紧的东西。
她抽纸烟快得多，两三口便燃去半截，灰烬簌簌落在袍角。
直到一支烟抽完，她才将烟蒂扔在地上，赤脚碾灭。
然后，她转向供桌，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啃咬起来。
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油脂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她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
吃完鸡腿，她又抓了块肘子肉，塞进嘴里。
接着是点心，囫囵吞下两块。
全程无人出声，所有人都看着，看着这个涂满油彩、铃铛缠身的女人，在香烟与食物之间，完成某种不可言喻的仪式。
最后，她抹了抹嘴，油彩被蹭花一片。
那双深黑的眼再次抬起，望向檐下。
“问吧。”
那粗粝的声音说。
鼓声沉闷地撞进祠堂时，那个瘦削的男人已经抹白了脸。
粉太厚了，随着他眼皮一颤，碎屑便簌簌往下掉。
另一个男人敲着裹了兽皮的鼓，腰胯扭动间，铜铃响成一片。
“鼓先响，鞭后扬……”
敲鼓的嗓音又尖又飘，围着中间那个蜷坐的女人打转。
抹粉的男人只是转圈，步子又急又碎。
风毫无征兆地卷了进来，烛火齐齐一矮。
抹粉的男人猛地一抖，向后跌进椅子里，发出木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噤声！”
敲鼓的厉喝，祠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顿时僵住，连孩子也被捂紧了嘴。
坐下的人抓起了长烟杆。
敲鼓的凑近点燃。
白烟冒起，他又端起粗瓷酒盅，脖子一仰，喉结滚动。
接着，他伸手——那手指缝里还带着黑泥——撕下供桌上肥鸡的一条腿，塞进嘴里，咀嚼声混着油脂的腻响。
鸡骨、肉块、酒液，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他唇齿间。
最后他用袖子抹过油亮的嘴角，翘起腿，烟锅里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敲鼓的弯下腰，声音压得又轻又谄：“不知……仙家从哪座宝山来？是顺路，还是专程？”
抽烟的人沉默着，只有吧嗒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粗嘎、仿佛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声音响起来：“卧虎岭。
为何唤我？”
人群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窃窃私语像风吹过草叶：“是黄家……”
“了不得……”
敲鼓的指向中间那女人：“这姓王的妇人，不知冲撞了什么，求仙家指明路。”
抽烟的人眯起眼，目光扫过女人乱发下呆滞的脸。”不是冲撞，”
他吐出一口浓烟，“是撞见了。
自己寻死，怪不得谁。”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那……撞见了，该如何？是病，还是丢了魂？”
“哼。”
烟杆被磕了磕，“简单？这几日，下头有令，阴兵行路，万灵避让。
本是各走各道，谁也别碍着谁。
可那阴兵，岂是游魂野鬼能比？误了时辰，违了令，是要遭罪的。
连我们，也得让三分。
这蠢人不知死活，拦了路，触了怒。
只怕……不止她一个要完。”
寒意瞬间爬满了每个人的脊背。
原来不止这疯了的女人？连她的血亲也……
敲鼓的声音发颤：“仙家，那……会怎样罚？”
“轻的，像她一样。”
那粗嘎的声音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白脸，“重的，魂飞魄散，一点渣子都剩不下。”
祠堂里炸开了锅。
先是几声抽泣，接着便成了嚎啕。
女人们的哭声混在一起，撞在梁柱上，又跌回地面。
烟雾还没散尽，坐在香案边的那个身影动了动，将手里那杆铜烟锅朝鞋底磕了磕。
烟灰簌簌落下，混进泥地里。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无形的线扯着。
不过几个呼吸，那颤抖停了，人瘫在椅子里，头歪向一边，没了动静。
旁边凳子上坐着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卸下千斤重担。
他——或者说她——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张彩绘的面具。
面具底下是张年轻的脸。
眉眼清秀，皮肤在油灯下泛着光，怎么看都不过二十岁。
先前那个穿武服、系铃铛的姑娘也凑了过来，两人站在一起，年纪相仿。
年轻女子走到八仙桌边，把面具轻轻放下。
她转向主座上的老人，嘴角弯了弯：“爹，您说……刚才那些话，能信吗？”
主座上的老人很瘦，裹在深色棉袍里，更显得干瘪。
可他的脸是温和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叠，竟让人想起春日化冻的溪水。
他没答话，目光转向左侧。
左侧那位接过话头，声音沉稳：“翠玉，你是萨满的**。
连你都不信，又怎么请得动神灵附体？”
被叫做翠玉的女子脸一下子红了。
她是去年才从山外的学校回来的。
课堂上教的、书本里写的，都是要破除旧思想。
这些年她确实见过些难以解释的事，可十几年听来的道理，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右边那位摆了摆手。
他的手很宽，指节粗大。”孩子刚回来，有疑惑正常。
山外那些人嚷嚷着不要迷信，是因为怕——怕老百姓心里有了别的依托，就不听他们摆布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我把话搁这儿：那些人自己，迟早要造一个‘神’出来。
用这个‘神’，拴住千万人的念头。”
角落里有人重重地点头。
是个年轻男人，叫达保。
他心里清楚，这话没错。
从入秋开始，某些地方已经有了苗头——有人开始系统地编纂语录，要求家家学习。
等到六六年，那场风暴真正刮起来的时候，人们开口说话，甚至得先背上一段。
忘了加？那就得去“学习”
这时，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另一个年轻人闪身进来，肩头还沾着草屑。
他凑到达保耳边，气息很轻：“中间是庄青河，左边蒋平台，右边说话的是佟文生。
摘面具的是庄青河的小女儿，庄翠玉。
穿武服那个，蒋平台的闺女，蒋思妍。”
达保目光扫过那三人。
一文，一武，一智。
这组合不是偶然，他想。
萨满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千年，靠的恐怕就是这种传承。
当年领着民众扛起土枪土炮抵抗外敌的，正是那位“武”
——蒋平台。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主座上的庄青河开口了。
老人的声音出奇地柔和，像在讲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
“翠玉啊，”
他说，“你疑惑，是因为你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头，一只脚在外头。”
山脚下的牲畜接连死去。
那些猪羊鸡鸭被发现时，躯壳已干瘪如空囊，不见伤口，却一滴血也不剩。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怕是山里来了喝血的怪物——可什么野兽只吸血、不吃肉呢？
丢了牲口的人家哭天抢地。
在关外这地方，牲畜是女人的命根子，能换肉、能扯布、能撑起一个年节。
十几个丢了牲口的妇人聚在一处，眼里烧着火，手里攥着镰刀和草叉，还有两人从炕席底下翻出了旧土炮。
她们一言不发地往山里走，身影没入林子的时辰，日头还斜挂着。
不到两个时辰，山脚下干活的人听见林子里炸开了锅——人声、嘶喊、两声闷雷似的枪响，仿佛一场小规模的厮杀。
后来跌跌撞撞爬出山口的，只有一个丢了魂般的女人。
佟文生拧着眉看向庄青河：“庄大哥，得先把人找回来。
十几个女人要是没了，十几个家就散了。”
庄青河叹了口气：“组织人，一会儿进山。”
蒋平台点点头：“我带几个熟路的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