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我躺在坟里，孤零零的……”
那声音忽高忽低，透着股凉气，“黄泉路就在眼前，可我走不进去啊。
身子不全，又是横死……活人不理，死鬼不收。
你说，我能怎么办？”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刀捅进腹中，整个人再也坐不住，向后仰倒在棺盖上。
舅舅叹了口气，摊开左掌，右手并指在掌心迅速划过一道符印。”最后劝你一句：收手吧。
我还能设法送你入地府。
否则——”
他抬起眼，“这灭鬼咒一旦落下，你便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已经害了两条性命，再不回头，唯有魂飞魄散。”
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起，烛火剧烈摇晃。
供桌上的长明灯“噗”
地熄灭了。
我伏在地上，只觉得寒气钻透衣裳，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陈富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挺直坐起。
我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见刀刃切开皮肉的闷响，然后是液体喷溅的嘶嘶声。
他握刀的手腕一转，颈侧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头颅歪向一边，仅靠几缕筋肉牵连着躯干。
血涌出来，浸透了他前襟。
可那张脸——那张脸在笑，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咯咯”
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
我尖叫起来，声音刺破灵棚的寂静。
之后大半个月，我无法合眼。
一闭眼，就是那颗歪斜的头颅，和浸透衣裳的暗红色。
舅舅动了。
他双手一展，某种炽烈的光芒骤然炸开，刺得我眼球发痛，视野里只剩一片灼白。
等我勉强能视物时，陈富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
一道模糊的影子正从他后背挣脱出来，轮廓像融化的蜡一样波动。
“走得了么？”
舅舅低喝一声，右拳重重撞在左掌心。
金光如网般撒开，罩住了整个棚子。
那影子发出尖锐的啸叫——不是人声，更像金属刮擦玻璃。
它抬起手臂去挡，金光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半透明的手掌。
指尖开始消散，像晨雾遇见烈日，从手掌到小臂，再到躯干和双腿，一寸寸化为虚无。
最后一声呜咽还在空气里残留，影子已彻底不见。
舅舅垂下手，目光落在陈富身上。
那具躯体现在只是一堆破碎的骨肉和布料。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直到这时，陈富的两个儿子才哭嚎着扑上来。
他们试图抬起那具软塌塌的身体，手臂穿过腋下却捞了个空。
血糊住了他们的手指。
两人跌跌撞撞往外跑，喊着要找大夫。
可谁都明白，到了这个地步，郎中能做的只剩摇头。
后来，外祖父把家里人都聚到堂屋。
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起那段往事，关于他和另外两个男人。
“老家在山东。”
他的声音干涩，“发大水那年，爹娘、哥嫂全没了。
整个村子，就活下来三个——我，李有财，还有陈富。
我十九，他们十七。”
洪水退去后，土地成了泥沼，再也长不出庄稼。
他们跟着逃荒的人群往北走，一直走到关外。
在那里，他们扛过麻包、挖过煤窑、睡过马厩。
饿极了就嚼树皮，冷极了就挤在牲口棚里靠体温取暖。
那时候，活下去就是唯一的念头。
后来李有财找外祖父商量。
他说，长白山的老林子里藏着人参，要是能撞上一株百年老参，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外祖父知道这话不假，可他也清楚，真那么容易，那些世代采参的人早该富甲一方了，哪轮得到他们这几个外行？但李有财和陈富轮番劝说，话里话外都是“拼一把”
外祖父最终点了头。
他想，自己孑然一身，最坏也不过是埋骨深山，总好过在矿坑里耗干最后一口气。
他们收拾了简陋的行囊，混进一支采参人的队伍进了山。
这一去就是五年。
虽然没撞见传说中的“大棒槌”
，但零零散散也挖到些小参，换了钱，勉强能糊口。
时间久了，他们渐渐摸出门道，认得哪种叶子底下可能藏着根须，哪种地形容易聚气养参。
后来，他们三个离开了队伍，自己往更深的山里走。
山路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喘息。
达保听得入了神，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在这荒山野岭听这种故事，真是……他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马蹄踏过枯草，李振峰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他说起那年冬天，三个人进了长白山就再也辨不清方向。
整整三天，他们在白茫茫的山里打转，干粮袋子见了底。
再找不到出路，结局不是饿死就是冻僵。
雪快要将人彻底吞没的时候，两个猎户发现了他们。
那是躲进深山的兄弟俩，为了避开山外的匪患，哥哥带着妻子和弟弟在林子里搭起木屋，靠打猎挖药过活。
获救的三个人几乎要跪下磕头，这份恩情重得让人不知如何报答。
事情本可以到此为止，日后总有回报的机会。
可偏偏那晚，猎户兄弟端出了酒和肉。
酒喝多了，话也跟着多了。
兄弟俩知道他们是放山找参的，便带着几分醉意炫耀，说自己也得了两株极好的参。
起初没人信，只当是山民酒后夸口。
直到哥哥从木箱底捧出个红布包，层层揭开——里面躺着的东西，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都说七两已是稀罕，八两可称宝物。
那两株参的份量，怕是远远超过了这个数，须子盘结，皮纹深皱，一看便是熬过了百年风雨的老物。
羡慕混着别的什么，悄悄爬上了心头。
酒喝到一半，李有财扯着同伴出去解手，凑在耳边低语：只要东西到手，送到奉天城里一卖，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那点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雪地里窜起的火苗。
什么恩义，什么良心，在那一刻都成了轻飘飘的灰烬。
回到屋里，酒碗继续碰着。
原计划是灌醉那对兄弟，拿了东西悄悄离开。
可李有财和陈富趁着两人醉倒不省人事，竟摸出了刀子。
等反应过来，血已经漫了一地。
他气得浑身发抖，李有财却瞪着眼反问：不灭口，万一他们醒了追上来怎么办？事到如今，只能动手挖坑埋人。
一转身的工夫，李有财竟摸进了另一间屋子。
女人的哭叫短促地响起，又很快沉寂下去。
再出来时，他手上缠着根布带子。
这下彻底没法忍了。
恩将仇报已是畜生行径，现在连畜生都不如。
争吵很快变成扭打，他从小练过拳脚，一时怒极失了分寸，一脚踹在了对方下身。
李有财蜷在地上，整整两天没能起身。
陈富拼命把两人拉开，最后只能沉默着继续挖坑，将三具尸首都埋进同一片冻土。
两天后，他们带着红布包走出了长白山。
奉天的药铺给出了惊人的价钱。
分完钱，他只想和李有财从此各走各路——那一脚踢碎了什么，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仇算是结下了。
可李有财偏要跟着，死活黏着他和陈富，一路回到了烧锅子。
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
他和陈富各自有了家室，儿女绕膝。
只有李有财，始终没等来一儿半女。
他开始往赌坊里钻，输得精光，连媳妇也跑了。
这些年，他和陈富填进去的银钱，早就不计其数。
马背上的颠簸让李振峰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说，那回姥爷没再掏钱。
纠缠不清的亲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谁也没料到，那人转身就拖走了姥姥，用她的哭喊当筹码。
争执从推搡开始，姥爷摸到了案板上的刀。
等一切安静下来，地上只剩一片狼藉。
他们连夜把痕迹埋进后院，对外只说是急症，人没了。
二十年过去，埋下去的东西竟从土里爬了出来，以另一种形态回来讨债。
姥爷后来总念叨，刀砍下去的时候他没后悔，后悔的是更早以前，自己为了堵一个窟窿，反倒把伸手拉他的人推进了深渊。
眼下这些，都是该来的。
他一遍遍重复，该来的，躲不掉。
李振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故事讲完了。
旁边的达保没吭声，只冲他比划了个手势。
这东北汉子嘴里的往事，真假掺半，总少不了几分添油加醋的渲染。
风里忽然送来别的动静。
远处有光点在黑夜里跳动，沉闷的鼓点像心跳，一下，又一下，贴着地面滚过来。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几乎同时用脚跟磕了磕马肚子。
蹄声变得急促，朝着那片光奔去。
这一带的山民，日子仰仗着山林的馈赠。
土地能长出庄稼，林子深处藏着药材和野物，只要肯下力气，温饱总不成问题。
鼓声越来越响，不再是模糊的节奏，而是带着某种迫人的韵律，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李振峰扬起马鞭指向前方隐约的屋舍轮廓：“太平屯到了。
听这动静，怕是正在请神问事。”
火光是从打谷场腾起来的。
人群围成厚厚的圈子，**篝火劈啪作响，映亮了一座老旧的建筑。
门扉洞开，里面灯火通明，看格局不像寺庙，倒让达保想起老家村里供奉祖先的祠堂。
此刻，祠堂里外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一张张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压抑的啜泣声从几个女人那里传来，混在鼓声里，听不真切。
祠堂**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壮实的中年妇人。
她头发蓬乱，沾满泥污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胡乱抹过，却抹不净那种扭曲的神情——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三个穿着彩色神衣、系着绣花神裙的女子围着她。
其中两人的装扮尤为醒目：五彩布条缝成的神衣随着动作飘拂，腰间一圈铁铃铛叮当作响，脸上覆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头顶是高耸的、插满艳丽公鸡羽毛的神帽，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某种精怪立在了人间。
拿鼓的那位是二神。
她左手托着一面单面鼓，右手握着细长的神鞭，面具后的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外围立着个身影，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祠堂**。
供桌上堆得满当——油亮的烧鸡、酱色的肘子挤在果盘与点心碟之间，三柱线香从铜炉里探出细直的青烟。
边上搁着裹好的烟叶、锃亮的黄铜烟袋锅，还有两包未拆封的纸烟。
这些吃食摆出来是有讲究的；有些东西贪嘴，得先让它们尽兴，往后才好说话办事。
拴好马匹的李振峰从侧面绕回来，站定在那身影旁。
两人都没言语，只静静望着。
祠堂里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披着彩衣，腰间系了圈铃铛，脸上覆着张怪模怪样的木面具，头顶高帽插着几根禽鸟翎毛。
另一个打扮截然不同：上身是件短马褂，下身齐膝袍子，赤脚，踝上各拴一枚小铃。
她胸前背后悬着圆镜，腕上也套着铜铃，头发扎成两撮，额间系条红布带。
左手握一根色泽沉黯的木杖，右手是柄**，看形制都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这身行当利落干脆，懂门道的瞧一眼便知，今日要请的绝非寻常问卦治病的角色，而是另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