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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的议论声像滚开的粥，黏稠而烫人，仔细辨去，里面熬煮的全是酸涩的眼红。
这时，一个苍老、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无数遍的声音，颤巍巍地响了起来，每个字都浸透了无力与灰心。
“这袋米，这袋面，是达保拿回来的。
就搁在这儿了。
谁想要……谁就拿去吧。”
人群像被火星溅到的干草堆，轰然炸开。
兴奋的、争先恐后的叫嚷瞬间淹没了其他声音。
“谢老祖宗恩典！您二老福寿绵长！……别抢！这是我先借的！七叔你松手！松手！”
他站在人群最外边，手脚冰凉，胸膛里那颗东西仿佛不再跳动，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这就是所谓的族人。
这就是他费尽心思想要护着的一群人。
为了一口吃食，竟能这样围逼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连最后一点脸皮都撕扯下来扔在地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肌肉像是冻住了。
手缓缓伸向腰间，摸出那件沉甸甸的铁家伙。
指节扣动，机械滑动咬合的轻响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他抬起手臂，枪口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砰——！”
第一声爆鸣撕裂了空气，所有喧闹戛然而止。
第二声枪响撕裂空气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他们转过头，看见达保站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握着的东西还在微微冒烟。
人群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他没有停顿，将金属管状物里剩余的东西全部倾泻而出。
每一声爆鸣都让地面上的尘土轻轻震颤。
结束后，他缓慢地将那东西收回腰侧的皮套，迈开脚步朝坡上走去。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十几个人正抓着鼓囊囊的布袋，僵在原地，眼睛跟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院门边站着两位老人。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的沟壑里，此刻涌动着某种颤抖的东西——不只是激动，还有些别的，像是被水浸透又晒干的纸，皱得让人心里发紧。
达保走过去，握住其中一只枯瘦的手。
皮肤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老太太的脊背挺了一辈子，这时却弯了下去。
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皱纹的轨迹蜿蜒。
达保用拇指指腹抹去那些湿润的痕迹，动作很轻。”跟我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傍晚的风，“公社那边置了住处，宽敞。
二婶也过去，大军、大全能去公社念书。
这儿……想的时候，再回来看看。”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飘着晒干的秸秆和旧木头的味道，这是他们呼吸了一辈子的气息。
要离开这片土地，哪怕只是几里路，脚底好像突然空了。
老爷子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低垂的脑袋，扫过地上那些被扯得变了形的布袋。
这一切荒诞得像场醒不过来的梦，可手心被孙子握着的温度又是真的。
“听孩子的吧。”
老爷子对老伴说，声音卡在喉咙里，沙哑得厉害，“去……收拾收拾。”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一只麻雀从屋檐飞走，“咱……走了。”
老太太用袖口用力擦了把脸，转身进了屋门，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达保转过身。
他的视线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脸，所及之处，头颅纷纷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或地上的土坷垃。
那十几个抱着布袋的人挤出笑容，黄褐色的牙齿露出来，嘴角却在不自觉地抽搐，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扭曲。
人群外围传来骚动。
几个人挤了进来，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最前面的是秦大贵，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后面跟着秦大柱，再后面是秦庆荣——他的目光扫过秦大贵时，迅速移开了，像碰到什么烫的东西。
当初生产队划编制，有些位置说好了又变卦，从此两家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连迎面遇上都只剩沉默。
他们是从村委那边跑来的，脚步匆忙。
大队长和支书去了公社，不在村里。
消息传到耳朵里时，他们正对着账本，听到动静就撂下东西赶了过来。
达保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看的只是几棵陌生的树。
“这……这是闹啥呢？”
秦大贵喘着气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达保，你几时回来的？”
达保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回答。
秦大贵觉得胃里沉了一下。
他听过一些传闻，关于这位同族兄弟在公社做的事。
那些传闻像冬天的风，钻进衣领就让人打寒颤。
秦大柱的脚钉在原地。
院里的景象让他喉咙发紧——十来个人影杵在那儿，脚边散着几只鼓囊囊的布袋，在尘土里格外扎眼。
秦大贵扫过那些躲闪的眼睛，又瞥见地上米面袋子拖出的痕迹，胸口那股气猛地往上顶，撞得耳膜嗡嗡直响。
这帮人……真是连最后那层皮都不要了。
他往前蹭了两步，嘴角挤出个弧度，声音黏糊糊地贴过去：“达保，自家兄弟，别跟这些糊涂人计较……”
话音没落，角落里炸起一声嚷。
秦老七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蹦出来，脸涨得通红：“秦大贵！你指谁糊涂？我怎么了？我就是来向十七爷匀点口粮，白纸黑字说了要还的！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我倒要听听，我怎么就糊涂了？”
他唾沫星子喷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可不是么！”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嗓子又尖又细，“祖祠里供的可是同一个姓！血脉连着筋，帮衬一把难道不该？凭啥有人顿顿细粮冒热气，有人就得勒紧裤腰带喝风？富的拉拔穷的，天经地义！”
达保没接话。
他的目光慢慢刮过院里每一张脸。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夏天粪坑边的苍蝇，嗡嗡地聚拢，又散开。
话里话外，竟都透着差不多的意思——穷，就成了理直气壮的凭据。
这念头像生了根的藤，缠了几代人，吸饱了骨髓。
他们总觉得，自己都这样了，你怎能不伸手？把索取说得像讨债，把占便宜扮成公道，这样的人从来不少。
你还没法驳。
只要一开口，四面八方涌来的眼神就能把你钉成靶子。
人都爱往矮处站，仿佛踩低了身子，自己就高了。
达保觉得肺管子憋得生疼。
有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往后，这秦家沟是死是活，再与他无关。
就算饿殍倒在家门口，他也绝不回头看一眼。
可眼角余光里，爷爷蹲在门槛边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背脊弯成一张旧弓，脸上每道褶子都藏着风霜。
那些狠话冲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留下满嘴铁锈味。
他不能让两位老人心里难受。
更不可能为了几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就断了祖辈传下来的根。
那股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只能压下去，沉进肚底。
达保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朝人堆外招了招手。
秦保中愣愣地挪过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回去拾掇拾掇，”
达保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后半晌，带你屋里人和娃，到公社派出所寻我。
那儿有个临时的差事给你，先干着。
三年……三年内，我想法子给你转成正式的。”
秦保中整个人僵住了。
血呼啦一下全涌到头顶，耳朵里轰隆隆响，像有面破锣在里头拼命敲。
眼前的一切都晃荡起来，灰扑扑的院子、那些人模糊的脸，都成了晃动的虚影。”宝、宝叔……”
他舌头打了结，“这……当真？”
一只手掌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这点事，值当我编瞎话诓你？”
说完，达保转身就往屋里走，再没看院里任何人。
秦保中还傻站着，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又像灌满了滚烫的铅。
四周那些目光——羡慕的、发酸的、刺人的——密密麻麻扎过来，他却一点没觉着。
直到袖口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他迟钝地扭过头。
爹娘不知何时挤到了跟前。
两张脸笑开了花，每道皱纹都舒展开，可嘴里吐出的话，却让他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保中啊，这可是咱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声音喜滋滋的，却像冰锥子，直直捅进他心窝里。
秦保中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盯着地面，视线里只有自己那双磨破的布鞋鞋尖。
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浸透冰水的石头，又沉又冷，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保中啊，”
父亲的话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老大。
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样子。
你弟弟还没着落，你当哥哥的，拉他一把，天经地义。”
母亲的声音紧接着掺进来，像另一根柔韧的藤蔓，缠绕上来：“听话，孩子。
爹娘还能害你吗？一家人，骨头连着筋呢。”
他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弟弟那两道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恳求，只有一种急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
秦保中的喉咙发紧，像被粗糙的麻绳勒住了。
他想问，想吼，凭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呜咽，消散在喉咙深处。
父亲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去，屋里的空气也跟着凝滞了。”怎么？翅膀硬了，爹娘的话都不入耳了？”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棱角，“不孝不悌的名声传出去，你看谁还瞧得起你！就算是你达保叔，他能看得上一个连亲兄弟都不顾的人？”
话音落下，父亲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那气息喷在秦保中耳侧，带着烟草和某种算计的味道：“退一步说，你现在不是跟着你达保叔么？你把机会让出来，显得你重情义，他知道了，说不定反而更看重你，往后有更好的差事还能忘了你？”
秦保中脸上的肌肉像是冻住了，做不出任何表情。
偏心，他是知道的。
只是没料到，这偏心能沉到如此地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把他最后那点微弱的指望都吞没了。
心口那片地方，不是疼，是空，空荡荡的，风能直接穿过去。
“行！”
父亲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最终拍板定案，“就这么定了！你弟弟也不是白占便宜，往后每月贴补你五块钱，贴足三年！这事我说了算！你们还认我这个爹，就照办！”
“哎！谢谢爹！”
弟弟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欢快得像屋檐下突然炸开的麻雀。
所有的视线，明的暗的，都汇聚到秦保中低垂的头顶上。
他盯着泥土地面，看着一滴水渍无声地晕开，紧接着又是一滴，在干燥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他极慢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父亲顿时朗声笑起来，那笑声在沉闷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好！好！爹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秦保中站在那里，只觉得周身发冷，那笑声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他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