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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怪乡下人想事情简单，也别怪他们只顾着自己。
有时候，这种直来直往的心思，反而被说成是朴实。
话怎么说都有理，正的反的，全看从哪个角度讲。
“达保，”
秦庆贵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村里就是这么个情况。
你说，能咋办？”
达保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我本来想接爷和奶进城。
他们不肯，说住不惯，也舍不得大军和大全那两个孩子。”
他往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老叔，你明天去公社跑一趟，打听打听，有没有人家要卖房子的。
钱我来出，买下来。
你们一家搬过去住，把爷和奶也从村里接出来。
大军和大全转到公社上学。
这样，事情基本就解决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字句，“只剩二叔……他一个人留在生产队，日子能不能对付？”
话音落下，屋里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二婶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去公社买房子？这是从前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事。
现在有人出钱，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她立刻接话：“达保，这法子太好了！要是真能成，我跟爹娘住一块儿，保管把他们伺候得妥妥帖帖。
至于你二叔……”
她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了些，“他一个大男人，哪儿还不能混口饭吃？”
老婶也露出了笑容，两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们站长家那房子，还有花家寡妇那处，听说都要卖。
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价钱不太便宜。”
钱不是问题。
达保摆了摆手，这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多少？”
老婶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两处都是砖瓦房，结实的很。
站长家那套大些，要一百八。
花寡妇的小一点，也得一百二。”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这次近了些，仿佛贴着地面滚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刚刚拉开序幕。
秦庆贵他们几个都乐了。
这年头，哪间屋子没咽过气？多少房子底下原本就是坟堆。
请个神婆来，让大仙走上一遭，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得躲远点。
听长辈这么一说，达保心里那点疙瘩也散了。
他回身走进里屋，从抽屉里取出四叠票子，回来搁在桌面上。
“那就照这么办。”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些钱，“叔，明天你拿三百去，把两处房子都定下来。
老齐那间，给我爷我奶，还有二婶跟大军大全住。
花家寡妇那套，归你和老婶。”
他顿了顿，抽出一张单独的，“剩下这一百，你们两家平分。
添点桌椅箱柜，总得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秦庆贵晓得这孩子手面阔，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下了。
事情这么定下，大家都松了口气。
老爷子老太太嘴上说不进城，可搬到公社来，他们准是乐意的。
达保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了些。
回到自己那间屋，他跟左明月一提，她也觉得这法子妥当。
天还没透亮，达保就醒了。
他盘算着今天得进一趟山。
城里一回去，怕是又得忙得脚不沾地。
眼下旱得厉害，他总惦记着山里那个小家伙——万一那山谷也干了，他就得把它带进自己的地方。
顺便，也得存些活物。
夏季的天亮得早，刚过四点，窗纸已经透出灰白的光。
达保小心地把压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女儿挪到枕头上，轻手轻脚地起身。
洗漱完毕，他才去隔壁推醒了左明月。
女人眼皮都没抬，习惯性地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昨晚，两个小的都跟着她睡，二宝则挤在孙谦那张床上。
达保踮着脚尖退出来，带上了门。
值夜班的二狗知道他要上山，赶忙跑过去拉开了院门。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很快便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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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山道上颠簸。
今年山里一滴雨都没见着，即便是凌晨时分，那股闷热也缠着人不放。
透过车窗望出去，四季青这一片多半是菜地。
旱是旱，河还没断流，只是水线低了许多，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已经有人影在田间晃动，挑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着蔫了的菜苗。
这碗饭，吃得是真辛苦，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老天爷一皱眉，底下的人就得挨饿。
世上的死法千百样，顶难熬的，就是肚皮贴着脊梁骨，空着走的。
多少年了，人好像总在跟一张嘴较劲，可奇怪的是，越是拼命的人，有时候反而越填不饱它。
山脚近了，人烟渐渐稀落。
吉普车再也开不进去，前面已经没有轮子能走的路。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戛然而止。
他跨下车架，视线扫过四周。
旷野寂静，不见人影。
那辆吉普车在他掌心下凭空隐去，仿佛被空气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一匹毛色如火的骏马，鼻息在干燥的风里喷出白雾。
他翻身上鞍，勒住缰绳，目光在山峦的轮廓线上停留片刻，随即策马奔向谷地的方向。
马蹄声碎，敲打着龟裂的土地。
约莫一个钟点后，他勒住马。
坐骑在他挥手间消失。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干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这片山林的喉咙。
树木还未彻底死去，但枝叶已蜷缩成一片焦枯的昏黄，漫山遍野铺开一种不合时宜的、深秋般的萧索。
脚下是堆积的落叶，厚软如毯，每一步都陷进窸窣的枯脆声响里。
这才是缺水的头一年。
他踩过那些叶子，心里某个角落沉了沉。
往后呢？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林间的动静打断。
野鸡扑棱着瘦削的翅膀惊飞，野兔从灌木后窜出，又飞快消失在更深的枯黄里。
他瞥过一眼，没有去取背后的家伙。
太瘦了，只剩下一把骨头，不值得浪费气力。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发力，身形骤然向前掠去。
风刮过耳畔，带着尘土和衰草的气味。
心里那点担忧被催得更紧——不知道那小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原本需要半日脚程的山路，在他全速奔行下，只用了不到三刻钟。
越往深处去，空气里的湿润感隐约可辨，触目所及的绿意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仍是蔫蔫的，但总归是活着的颜色。
山壁间那道缝隙还在，被藤蔓半掩着。
他比划了一下宽度，肩背似乎难以通过。
胸腔扩张，他缓缓吐纳，全身骨节随之发出细微的轻响，并非什么失传的秘术，只是对自身肌体控制到了某种境地后的自然调整。
他侧身，一寸寸挤过那道狭窄的岩隙。
这么窄了。
他最后挣出身来时想，那小家伙如今怕是钻不出来了吧。
穿过一小片尚存绿意的树林，温泉水汽的微腥味飘了过来。
湖就在眼前。
水位降得厉害，露出大片被水浸蚀得光滑的湖岸石。
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背影正撅在水边，两只前掌笨拙地拍打着浅水。
湖里早没了大鱼的踪迹——那些都被他移走了——但剩下的小鱼苗依然不少。
三个月不见，那团背影已经膨胀了许多，估摸着得有百多斤重。
或许是因为觅食不易，它身上的皮毛显得有些松垮，失去了先前油亮的光泽。
他心里蓦地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一声清亮的唿哨从他唇间逸出，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水边的身影猛地顿住，扭过那颗硕大的脑袋，小眼睛警惕地转动，搜寻声音的来源。
下一刻，它的目光定住了。
圆眼睛骤然睁大，它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模糊的、似嗥似呜的声响，四肢并用，啪嗒啪嗒地踏着水花和碎石朝他冲来。
他蹲下身，张开手臂。
一团温热、带着水汽和淡淡腥味的重量结结实实撞进怀里。
毛茸茸的大脑袋使劲往他胸口蹭，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委屈般的呜咽。
他手掌抚过它的背脊，触感有些干涩，不复往日顺滑。
他轻轻拍了拍那颗脑袋。
“跟我离开这儿，好不好？”
怀里的家伙仰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满是懵懂，显然没听懂。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二个算得上“相识”
的生灵。
哪怕第一个那只总来讨食的小松鼠，他也觉得珍贵。
不再多问，他心念一动，臂弯里的重量骤然消失。
他转身走向树林深处，在一棵老树虬结的根部蹲下，手指小心地拨开腐土与落叶，将最后几株伞盖厚实的灵芝连根带土捧起，送入那方独属于他的天地。
山谷里安静得过分，鸟兽踪迹稀罕，唯有野鸡的咕咕声和扑翅声不时响起。
这些野鸡倒是一如既往地肥硕。
他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手，凌空点过，五十多只扑腾的肥硕身影接连消失在原地。
晨雾刚散开那道山隙，他就闪进只有自己能踏入的秘境。
清冽的灵泉被引出来，细细淋在那团毛茸茸的小兽身上。
小家伙甩着湿漉漉的皮毛，抱住递到嘴边的肉块埋头撕咬。
秘境里其他活物也都得了照料，连那只最小的白狼，也已经能吞咽切得细碎的肉糜。
再回到山外时，日头才爬过东边山头。
他朝秦家沟赶去，心里盘算着怎么同两位老人商量搬去公社的打算。
吉普车刚碾进村口，他就望见了那面山坡。
爷爷奶奶的土屋前，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心猛地往下一沉。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往坡上冲。
争吵声像夏天的蚊蚋，嗡嗡地钻进耳朵。
“二哥二嫂，你们这么逼两位老祖宗，良心过得去吗？前些天为着你家小子订亲，不是刚从这里借走了十斤白面？怎么张得开这个口，又要二十斤？”
“还有七叔七婶！那二十斤玉米面，是进了谁家的粮缸？这才几天，就又上门了？”
“秦保中，这儿轮得到你插嘴？”
一个粗嘎的嗓子顶了回去，“我们给老祖宗磕头，是我们孝心，借是老祖宗慈悲。
你在这儿扯什么后腿？”
“保中啊……”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我是真没法子了。
保平那孩子眼看就十七了，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人家非要四十斤玉米面才肯点头。
我这……我这还差着一半呢！十七爷，十七奶，您二老发发慈悲，拉老七一把吧！我们两口子给您磕头了！”
“老祖宗，咱们血脉里都流着秦家的血，您能眼睁睁看着重孙子娶不上媳妇，断了香火吗？”
“十七爷，开开恩吧……”
“七叔！老祖宗家早就空了，不都让你们借光了吗？”
“你知道个啥！”
那粗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理直气壮的贪婪，“昨天达保叔不是回来了？拉回来多少粮食，还有肉！老祖宗把粮借给咱们，达保叔还能不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