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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正盘算着该何时缓一缓速度，脚底突然蹬上一团软物。
那东西被踹得飞起，他自己却被护身的劲气稳稳托住，借着那股力道向前冲了十几步才停住。
转身时，对上了一双圆睁的兽瞳。
一只皮毛灰白、满身黑斑的大猫仰面瘫在地上，粗长的尾巴无力地摊开。
它约莫一米来长，此刻正张着嘴急促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从口鼻渗出来。
达保蹲下身仔细瞧了瞧。
电视里播的动物节目闪过脑海——这是雪豹。
那豹子见他蹲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龇出尖牙。
他扭头望向远处，一只羚羊正跃过岩坡，身影矫健。
明白了，这豹子原本在追捕晚餐。
恰巧他从高处滑下，一脚正蹬在它身上。
看这情状，蹬得实在不轻。
他不知道的是，从陡坡滑落时体内真气自然流转，护住周身。
那两脚对于雪豹而言，不啻于被疾驰的列车迎面撞上，骨头早已寸寸断裂，再无生机。
雪豹似乎也知晓自己的结局，眼角滚下两滴浑浊的液体。
称霸雪山的王者，竟这样被两脚兽踹断了性命，实在憋屈。
达保挠了挠后脑。”真不怪我，”
他低声说，“谁知道会这么巧。”
手掌抚上豹子的皮毛，又密又滑，触感冰凉。
真是顶好的皮料。
暮色压下来时，达保折断了那只雪豹的颈骨。
他将皮毛完整剥下，肉与骨分开放置——这豹肉能入药，安五脏，补绝伤；骨头更是难得。
做完这些，他感到浑身酸重，便闪身进了自己的空间。
一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嘴角扬了起来。
那只白鹭豹正缩在一块不大的玉石上，爪子勉强扣着边缘，身子摇摇晃晃。
小狐狸握了根细枝站在它面前，只要那白鹭豹稍一偏斜，小狐狸的枝条便轻轻一点，候在后面的小老虎立刻挥爪拍过去。
白鹭豹耷拉着脑袋，羽毛凌乱，显然已被收拾得没了脾气——尤其怕那匹喝水的马，蹄子踹在身上实在疼得钻心。
几只小家伙见他来了，纷纷围拢。
只有小羚羊仍低着头，专心啃着地上的草叶。
小白狼脚步蹒跚地蹭到他脚边，低低叫了两声。
他赶忙弯腰将它托在手心。
小红马安静地看着，小老虎却不乐意了，猛地扑过来，爪子扒着他的衣襟往上攀。
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将这两个小东西安抚住。
他走到白鹭豹跟前，蹲下身，手指拂过它头顶细软的绒毛。”服了没有？”
他声音不高，“服了，就让你翅膀松开，在这儿自在飞。”
白鹭豹抬起圆溜溜的眼睛，里头满是怨怼。
它突然一伸脖子，弯钩似的喙朝他手指啄来——可在这方天地里，他怎会让它得逞？只见他站起身，手掌随意一抬，那白鹭豹便不由自主地浮到半空，无论怎么扑腾，总也逃不出他掌心上方那片无形的桎梏。
他将小白狼递给小狐狸，空出的手凌空一挥。
“啪”
的一声脆响，白鹭豹被打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羽毛纷纷扬扬飘落。
反手又是一下，它便直直坠到地上，动弹不得，眼里只剩惊惧。
他背过手，朝小老虎抬了抬下巴。”去，教它懂点规矩。
别弄死就成。”
小老虎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纵身扑上，两只前掌轮番落下，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等它退开时，白鹭豹已瘫在地上，浑身是伤，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挥手间，灵井的水化作细雨洒下。
甘霖沾身，小家伙们顿时欢腾起来，蹦跳着，眼见着身形都长了一圈。
他洗净身子，坐在湖岸边吃东西，撕下雪豹肉喂给小老虎。
小狐狸和小红马也凑过来，轻轻蹭着他的手讨食。
白鹭豹翅膀仍被束缚着，只能蹒跚走近。
它用脑袋一下下蹭他的腿，姿态讨好。
他斜睨它一眼，撕了条肉递过去。
白鹭豹急急吞下，又从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再次蹭上来——这回不再是勉强顺从，而是彻底的依附。
他一条条喂着肉，又捣了碗细碎的肉糜，小心喂给掌心的小白狼。
夜色在空间里弥漫开来，湖面泛起浅浅的银光。
空间里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达保睁开眼，洗漱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再出来时，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他自然不晓得，西疆的夏日，白昼总是拖得很长。
马蹄声在荒原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两天过去，达保跨着那匹毛色如火的骏马，正追赶着一群奔逃的野牦牛。
他手里端着的家伙响了，沉闷的声响惊起远处的飞鸟。
没几下，一头体型庞大的家伙便轰然倒地。
并非他瞄得不准。
那些成年的野牦牛，个个都像座会移动的小山，皮糙肉厚，寻常一两下根本放不倒。
此刻，他那处隐秘的四合院天地中，已收拢了一百多头这样的巨兽，外加三十来匹藏野驴、五十多只羚羊，还有数不清的灰褐色小东西在草丛里窜动。
连那片湖也添了新客：一种只肯待在海拔千米以上静水里的扁吻鱼，据说稀罕得很；另一种则是叫声像婴孩啼哭的北鲵。
他抬手，将地上那只不再动弹的巨物收了进去。
剥皮、分解、归类，一套动作早已熟练。
摊开那张皮，足足能盖住大半间屋子。
这要是全做成鞋，怕是一辈子也穿不完吧。
念头转到这儿，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离家实在太久了。
想家的感觉一旦冒头，就再也按不下去，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
此处已是西疆的边缘。
要想回京城，最快捷的法子便是先转到迪化，再从那儿搭火车。
他懒得再折腾转车，一扯缰绳，胯下的红马便如箭般射了出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这匹马的脚力。
什么追风逐电，都显得苍白。
一千七百多公里路，它只用了一天半就跑完了。
真正的千里驹，日行千里，这回真是捡到宝了。
迪化车站嘈杂喧闹。
他直奔售票窗口，却被告知，凭他现在的级别，买不到软卧票，只能要一张硬卧。
他对此倒不在意。
临上车前，又拐进国营饭店，用厚厚一叠全国粮票换回一大堆吃食，多得足以塞满半个包，够他在路上消磨很久了。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这趟开往京城的列车上，乘务人员依旧来自熟悉的铁路系统，只是面孔全都陌生。
天气闷热，他没穿外套，只一件衬衫，拎着个半旧的手提包就上了车。
对号找到自己的铺位——是个下铺。
他把包塞到枕头边，用力推开车窗。
没有空调的车厢里，空气凝滞得让人发昏。
他在铺位边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这片土地离京城太遥远了，远得或许一生只会踏足这么一次。
眼前的迪化，尽是低矮灰暗的房舍，全无想象中都市的模样。
看了几眼，便觉得兴味索然。
这时，两个穿着军装的人走到铺位前，低头核对手里的车票。
随后，其中一人探出大半个身子到车窗外，用力挥了挥手。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而浑浊。
达保没有开口，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灰黄色土地上。
他知道这里的规矩——那些穿着军装的身影，他们的来历与去向都是不能问的。
连点头都显得多余。
脚步声靠近时，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两个带着军帽的男人领着一对母女在过道停下。
女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细碎的呜咽像被捂住的笛音。
“高彩莲同志，”
其中一个声音低沉，“高志强同志的离去，是集体的损失。
请……请保重自己。”
另一个声音接上，更年轻些：“连长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
回去以后，有任何难处，往部队写信，或者找地方上管事的同志。
国家不会忘记你们。”
回应他们的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沉默在狭窄的过道里膨胀。
然后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生硬的诚恳：“嫂子，我是他排里的。
这些……是大家凑的。
您收着。”
“这怎么行——”
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慌忙压下去，“部队已经给过了，真的不能要……”
那嗓音里某种熟悉的质地让达保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那张在摇晃的车厢里曾见过的脸——带着孩子的妇人。
此刻那孩子蜷在母亲臂弯里，眼皮红肿得像熟透的桃核。
“婶子。”
他叫了一声。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孩子从臂弯里抬起头，哑着嗓子喊：“哥哥。”
其实他们不曾交谈过。
只是在来时的铁皮车厢里，他记得同伴总往她们那儿送馒头和水壶。
也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过一些碎片。
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背，那手指冰凉。”您这是要回……”
“回京城。”
女人用袖口抹了把脸，“部队上的领导来送我们。”
达保站起身。
几个军人同时绷直了脊背，右手抬起至帽檐。
他回了礼，从内袋取出证件递给肩章上有三颗星的那位。
对方翻开深褐色封皮，目光在纸页上停留了片刻。
再抬头时，嘴角扯出一个很短的弧度。
证件被递了回来。
“秦达保同志，”
上尉说，“路上……麻烦您照应着些。”
“我也到京城。”
达保接过证件，“我会看着。”
军人们没有多留。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哐当声里。
送别这种事，穿军装的人总是处理得匆忙。
女人突然低呼了一声。
达保转头，看见她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两个叠得方正的手帕。
布角展开，露出里面杂乱的纸票——有皱巴巴的棕色一元，也有边缘磨损的绿色两分，粮票混在其中，新旧不一。
显然不是一个人的手笔。
女人扑到窗边，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站台上早已空荡荡荡。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
达保站在过道里，最终只是拧开自己的水壶，将壶嘴对准搪瓷杯。
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时，泛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默默将两杯水推了过去。
车厢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热烘烘的风。
一男一女捏着车票挤进来，目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