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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呼吸间，那道身影就缩成了一个小点，随即消失在更浓密的雪幕之后。
亚瑟盯着空荡荡的冰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调整呼吸，重新握紧冰镐。
管家那张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浮现在脑海，还有两个堂弟帮他避开守卫时闪烁的眼神。
欧洲第一个无辅助攀登此峰的人——这个名号现在听起来像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抬头望向看不见的峰顶。
四千米和三千九百米坠落的区别，大概只是肉泥溅开的范围略有不同罢了。
恶瑟咬紧牙关向上攀爬，每挪动一寸都在心里发毒誓：等老子回去，非得把你们扔进敌营伺候大兵不可！还得派人盯着，哪天要是少于二十个，就让拉车的牲口顶上！
咒骂让他暂时忘了刺骨的寒意。
其实这具身躯底子不差，否则也不敢总往绝壁上折腾——他终究不是真蠢。
一口气翻过冰崖边缘，积雪线近在眼前。
兴奋让他右手冰镐失了准头，凿空的瞬间整个人往下一坠，左手的工具脱手坠入深渊。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现在他全靠单只冰镐吊在绝壁，十指死死扣进镐柄。
完了，这鬼地方喊破喉咙也没用，再没人来，迟早会变成冻硬的碎片或是滩污渍。
嘶喊被狂风撕碎。
雪山之上只有永恒的呼啸。
云层忽然破开一道阴影。
巨禽盘旋两圈，猛地俯冲而下。
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越来越近，他却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等待终结。
那猛禽的羽色像精心调配的矿物颜料：头顶至后颈覆着新雪般的白，脊背铺开深褐纵纹，翅羽边缘泛着枯草似的淡褐，尾羽横贯数道浅褐与白相间的斑带。
展开的双翼宛如一柄纹路繁复的羽扇，白与棕褐的斑纹在雪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喙部是黑褐的弯钩，短促却凌厉；趾爪呈现枯叶的黄褐色，唯有爪尖漆黑如铁——任谁都能看出那是撕开血肉的凶器。
白鹭豹，昆仑山巅的独行猎手。
它们连同类都能撕碎。
俯冲时快得拖出残影。
亚瑟已经闻到腥风扑面，利爪直取双目——
斜刺里突然砸下一团影子。
来人嘴里还咬着朵半开的雪莲，抬手就朝猛禽挥去。
白鹭豹哪受过这种挑衅？去年它连抢食的亲爹都啄跑了。
它拧身要抓向多管闲事的家伙，眼前却骤然一花。
风和日丽，草木葱茏。
它愣在陌生的暖风里。
刚振开翅膀，旁边蹿出只花斑巨兽，一掌拍得它眼冒金星。
白鹭豹暴怒挣扎：谁敢动我？！亲爹都没碰过我一爪子！
肉垫按住它的脊背，紧接着巴掌如雨点般落下。
最后它只记得天旋地转，便彻底没了意识。
小老虎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朝身旁枣红色的小马驹甩了甩脑袋。
那意思很明白：眼前这大块头也太不经折腾，前些日子主人捉来两只野鸡陪我玩，个头小得多，我拨弄了两天还活蹦乱跳呢。
小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雪地，像是在问：要不我踩两下试试看？小老虎那毛茸茸的大脑袋立刻上下晃了晃。
……
亚瑟闭着眼等了半晌，掌心被冰镐硌得生疼。
他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还没动静？莫非这些猛禽进食前还得先戏耍一番？
他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缝。
预想中的利爪并未出现，视线里只有先前瞥见的那个少年——他一只手深深扣进冰壁，另一只手捏着朵碗口大的白花，正歪头瞧着自己，嘴角还挂着笑。
“哎——呀——”
少年拖着长音招呼了一声。
这声调钻进耳朵，亚瑟浑身汗毛倒竖，本就冻僵的手指彻底失了力气。
冰镐脱手滑落，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惊叫声卡在喉咙里。
少年手腕一翻，那朵白花不知藏去了哪儿。
他空出的手闪电般攥住亚瑟腰间的安全绳，向上一提，竟像拎起一捆干草似的将人拽了回来。
亚瑟魂飞魄散。
此刻海拔少说也有四千米，真摔下去，怕是连个完整形状都留不下。
裤裆里一片湿冷迅速蔓延开来。
他并不觉得羞耻——任谁悬在生死边缘，身体总会先一步做出诚实的反应。
脸上糊满的涕泪已经冻成冰碴，分不清是严寒还是恐惧所致。
他牙齿磕碰个不停，四肢止不住地哆嗦。
少年忽然仰头长啸，啸声在山谷间荡开。
紧接着他双腿微曲，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上窜起，这一跃竟有三十多米高。
拎着个近两百斤的成年男子，他动作却轻巧得像拈着片羽毛。
空着的手猛地**覆雪的岩缝，借力又是一纵。
如此反复，不到二十分钟，凛冽的风骤然平息——他们已站在了峰顶。
亚瑟瞪圆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帝啊，这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少年将他往雪地上一搁，随即皱了皱鼻子：“你……是不是尿了？”
亚瑟低头看向自己冻得硬邦邦的裤腿，只能僵硬地点头。
“味儿可真冲。”
少年撇撇嘴，转身便朝崖边跃下，身影瞬间被翻涌的云气吞没。
亚瑟心脏又是一紧，这下他彻底确信：那绝不是人类。
惊魂稍定，他才敢真正环顾四周。
头顶的天蓝得发脆，没有一丝云絮，日光泼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刺得人眼眶发酸。
彻骨的寒意包裹着躯体，眼前景象却带来某种战栗的震撼。
连绵的雪峰伏在脚下，雾带缠绕着远山的轮廓，一切都纯粹得近乎残忍。
他忽然懂了——自己为何执意要征服这座山。
唯有站在此处，才能触摸到那种凌驾万物的错觉。
亚瑟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念头，仿佛念咒。
他慢慢张开双臂，闭紧双眼，姿态宛如被钉在十字架上。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少年不知何时又翻了上来，腋下夹着一捆枯黑的矮灌木——想必是从岩缝里扯出来的。
他抬腿轻踹了下亚瑟的小腿：“摆什么架势呢？想跳下去？过来，把这些枝条点着。”
亚瑟应声卸下行囊，取出酒精与那只小巧的钢筋锅。
防风打火机擦出火星，他弓着背在岩石背风处拢起枯枝。
另一侧山脊传来短促的惊呼。
遍地白瓣舒展如冰雕的莲，在陡坡积雪间绽开。
花心处金蕊凝着日光，像熔化的金粒泼洒在绒布上。
身影在花丛间快速移动——那些洁净的植物成片消失，仿佛被无形的手收进虚空。
先前备好的玉匣内，三十余朵雪莲挨着先前收存的灵芝并排卧着，匣盖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火苗终于窜起来。
橙红的光映在脸上，皮肤表层紧绷的寒意渐渐松动。
他哆嗦着翻出备用衣物换上，纤维摩擦躯体的触感带来些许活气。
脚步声从碎石坡上传来。
那人踱步的姿态像午后散步，甚至顺手折了截枯枝在指间转着。
若是半年前，他绝不敢在海拔五千米的山脊如此闲晃。
但有些东西变了——呼吸节奏、肌肉收放的精度、踏雪时不深不浅的印痕——所有这些细微的改变，赋予了他此刻松弛的资本。
亚瑟忽然单膝跪进雪里。
右手按上心口时，积雪被压出沉闷的咯吱声。”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
他嗓音发紧，“从此刻起，亚瑟·诺福克将成为您永久的追随者。”
“用不着。”
少年摆摆手，从岩堆里拖了块扁石过来。
两只铝制饭盒搁在火边石上，盒底与石块接触时发出嘶嘶轻响。
欧洲古老家族的姓氏没能让少年抬眼。
那句“仅次于皇室”
的补充飘在风里，对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饭盒：“趁热。”
饭盒其实一直温着——从那个只有他能触及的隐秘角落取出时，温度就裹在金属外壳里。
火堆不过是给旁观者看的幌子。
铝壳传热极快，他握住滚烫的边沿时面色如常，亚瑟却猛地缩手，饭盒翻落瞬间被少年反手抄住。
雪地擦过盒底，腾起一缕细雾。”吃完下山。”
少年把饭盒递回去，“入夜后这山头能冻裂骨头。”
盖子掀开，蒸腾的热气混着羊脂与米粒的浓香撞进鼻腔。
亚瑟顾不得烫，手指直接探进饭里——肥软的羊肉块裹着油脂，黏糯的米粒沾满指尖。
他吃得又快又急，喉结不断滚动。
少年别过脸去。
先前这人裤管上还留着冰碴，此刻却浑然不觉地抓着食物往嘴里送。
他盯着远处山脊线，耳里尽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太……美味了。”
亚瑟含混地说，油光糊在嘴角，“我从没尝过这样的……”
对话在咀嚼间隙进行。
彼此来历大致拼凑清楚——一个为寻稀有植物登顶的东方少年，一个因登山绳断裂险些丧命的西欧贵族后裔。
亚瑟声音发哽，他绝不会承认那发红的鼻尖和潮湿眼角是低温造成的生理反应。
丝绒小盒从背包内层取出。
深红宝石在粗粝指间闪烁，像凝结的血滴。”诺福克家的印记。”
亚瑟双手托起，“将来若您踏足伦敦，只需出示它。
任何要求——任何——我必将兑现。”
少年瞥了眼宝石，又看向对方冻裂的嘴唇。”收着吧。”
他起身踩灭火堆，灰烬在雪面洇出黑斑，“我救人不为这个。”
风从西侧山口灌进来，卷起地面细雪。
天光开始泛青，云层压向峰顶的影子越来越浓。
达保迎着对方坚持的目光，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点了点头，将那枚指环收进衣袋，指尖触到布料时，东西已经移进了别处。
玉盒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取出的。
盒盖掀开，两株凝着霜气的雪莲静静躺着。
他递过去：“按我们那儿的规矩，收了礼得回一份。
带上吧，也算没白来这冰天雪地一趟。”
亚瑟接得干脆，眼里闪着光。
这东西的价值他清楚，客套推让的礼节他不懂。
歇过片刻，两人动身下山。
亚瑟要往印度方向去，仆从堂吉诃尔在山脚候着。
诺福克家族在那边养着一支私兵，指挥权握在公爵和他这个继承人手里。
达保打算去盆地猎些牦牛和羚羊。
需要储备的肉食越来越多，那些小家伙的胃口日日见长。
幸好这年头还没立下那些保护珍禽异兽的规矩，不然他的罪过够得上几百回枪子儿了。
都说下山比上山难，他却觉得脚下轻快。
顺着冰坡一溜滑下，几千米的高度转眼过半。
东南坡的雪线到此为止，再往下便是渐深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