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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达保抹了把额角——若不是带着那口井的水，此刻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从这两具身体里溜走。
人既然暂时无碍，疑问便浮了上来。
谁干的？又为了什么？
众人将两个虚软的身体搀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他们仍昏沉着，吐字含糊，像蒙在浓雾里。
达保对病理一窍不通，只能转向最先目睹变故的人。
“谁第一个发现异常的？”
贾玉玲抢着开口：“是我。
今天我当值，从硬座车厢巡查过来，就看见供水员龙飞和乘警佟大鹏坐在这儿聊天，老贾也在。
起初都好好的，我们还说了些西疆的瓜果干货……可说着说着，他俩脸色就不对了。
大鹏先开始发抖，两手不停抓挠胳膊胸口，接着龙飞也说浑身刺痒。
再后来……就口吐白沫倒下去了。
我赶紧让老贾去叫车长和乘警长，我和老王把他们放平在地板上，没过多久，人就没了意识。”
达保眉心拧紧：“他们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几道视线齐刷刷投向厨师长老王。
老王愣怔着，围裙在手里绞了又绞，半晌才迟疑道：“吃的……就是面条啊。
中午我给软卧厢做了打卤面，按份做的，还剩两碗没动。
正好他俩过来，我就端给他们了。”
“面条？”
达保自己也吃了午饭，那碗面此刻还在胃里安稳待着。
“王师傅，”
他盯着对方闪烁的眼睛，“你煮面是按人头数的，还是照往常的量一锅出的？”
达保盯着餐盘里剩下的面条，眉头拧成了结。
餐车员搓着手解释：“按人头做的，现在粮食金贵，谁敢浪费？是软卧那边有两位旅客胃不舒服，没动筷子。”
他转身看向高海军：“麻烦您，请辛晓羽同志过来一趟。”
“我去叫。”
李玉明抢先应声，快步离开。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辛晓羽跟着李玉明小跑着过来，额角沁着细汗。
“中午的面条，是你亲手送到每个包厢的？”
达保问。
年轻的女乘务员眼神里透着困惑，点了点头：“软卧车厢连您在内，一共七位旅客。
我端着托盘，送了七碗，一碗不少。”
“哪两位没吃？”
“是那对老教授夫妇。
老先生胃疼得厉害，老太太一直在旁边照顾，两人都没碰面条。”
都没吃？达保心里一沉。
这么看来，所有吃了面条的人都安然无恙，反倒是没在名单上的龙飞和佟大鹏出了事。
他对于毒物了解有限，理不出头绪，只能先请人帮忙将那两位搀回包厢安顿。
自己则转身走向汤教授的房间。
推开门，吴帆正靠在中铺翻书，见他进来立刻跳下铺位喊了声“宝哥”
下铺边上，吴启明和老太太围着汤教授，正低声说着什么。
几人看见达保，都抬起了头。
达保没多话，取下随身带的水壶，倒了半杯水递过去。
老太太虽不解，还是依言接过来，小心喂到教授唇边。
几口水下去，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汤教授原本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自己撑着坐直了身子。
“汤教授，”
达保凑近些，“您现在感觉如何？”
老人咂了咂嘴，眼里有了神：“这水……滋味特别，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老太太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语气带着嗔怪：“又乱讲，难道小秦给的是仙露不成？”
屋里响起几声低笑。
达保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老太太这话歪打正着，他壶里装的，还真不是寻常东西。
吴帆合上书，看向达保：“宝哥，刚才听见外头脚步很急，是出什么事了？”
达保点了点头。
眼前这几个人，除了吴帆，身份都敏感，他没必要隐瞒。”龙飞同志和乘警佟大鹏，两人都中了招，刚缓过来。”
“中招？”
几人的笑容瞬间凝固，空气沉了下来。
“看着像中毒的症状，嘴唇发乌，口吐白沫，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达保顿了顿，观察着他们的反应，“我问过了，他们是吃了您二位没动的那两份面条才出的事。
不过毒性似乎不烈，吃完过了半个多钟头才有反应，说是浑身又痒又麻，止不住地打颤。”
汤教授忽然“咦”
了一声，抬起手：“这描述……怎么跟我几个月前那次过敏的情形一模一样？”
达保眼神一凛：“教授，您仔细说说看。”
汤教授沉默片刻，记忆被拉回数月前。”那回咳得厉害，烧也退不下去，”
他声音有些干涩，“基地的卫生员没辙，只好把我转到市里那家大医院。
那边的医生看了，说是上呼吸道的问题，正好院里进了一种国外的新药，叫阿莫西林，专治这个。
他们让我吞了两片。”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可不到半个钟头，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身上到处发痒，一会儿冷得打颤，一会儿又热得冒汗。
医院赶紧又做检查，说是过敏反应，情况很凶险。
后来打了两针才缓过来。
医生私下讲，这种过敏能要命，要是耽搁两个钟头，人就救不回来了。”
“那是青霉素过敏。”
旁边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
吴帆抿了抿嘴，接着解释，“阿莫西林属于半合成青霉素。
汤老您这体质，对青霉素极度敏感，严重时足以引发休克，甚至致命。”
达保第一次听说这事，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过……”
吴帆的牙齿轻轻磕着下唇，似乎在斟酌词句，“阿莫西林是去年才面世的，而青霉素的发现要早得多，在二十年代末。
它挑人，只对特定体质起反应。
龙处长和那位乘警同志，恐怕也是类似的敏感体质，所以才会出事。
他们年轻，扛得住。
若是换了汤老您当时吃了那面……”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达保心里那层迷雾忽然散开了。
这根本算不上毒，它只是药，一种对大多数人无害、却能让极少数人丧命的药。
倘若汤教授真吃下去，结果便是休克致死。
即便法医剖验，最终结论恐怕也只会是急性疾病引发的器官衰竭。
一个近乎完美的、不留痕迹的局。
敌人或许在每一碗面里都掺了这东西。
只有汤教授吃下才会触发反应。
这要怎么查？调查范围将大得可怕，连面粉的来路都得翻个底朝天，根本无从下手。
今后饮食上的防范，必须提到最高级别。
但达保的思绪飘向了更深处。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这么说，这东西本身并非毒物，只是个诱因。
而且……它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致死？”
“我看过相关文献，”
吴帆点头确认，“过敏体质通常是终身的，但也存在变数。
下药的人，确实无法确保一定能夺命。”
达保的眼神沉了下去，目光聚焦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可无论如何，人一旦出现严重过敏反应，就必须立刻送往——医院。”
“医院？”
吴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医院。”
达保点了点头，思绪的齿轮开始咬合，“也许对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直接让教授送命，而是让他发病。
你们想想，教授若是发病了，我们第一反应会怎么做？”
“当然是赶紧送医院啊。”
吴帆自然而然地接话，像在回应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这就是关键。”
达保的声音压低了，“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中午，把药下在面条里？我们前方即将停靠的站点是西宁。
敌人的算盘或许是：如果汤教授或者别的什么人发病后救治不及，那最好；即便只是发病，我们也必然会将他送往医院治疗。”
去医院的路上不合适。
不，医院里才是他们选定的地方。
事情来得突然，我们的防备必然会有疏漏，而对方早已布置周全，以静制动。
到时候，有心算无心，无论是想劫走人还是下**，局面都会落在他们手里。
思路一旦打开，便再无障碍。
他将对手的谋划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可他们怎么会清楚汤老对青霉素过敏？”
他的目光转向汤教授。
汤教授神情略显局促：“那回生病闹得动静不小，基地里不少人都听说了。
正因为这样，组织上才批准让我老伴过来照顾。”
他嘴角轻轻一扬。
果然，列车上还有他们的人。
只要放倒一个，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肯定会让所有专家下车检查。
这条计策就成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
多亏了身上带着那口灵井的水，否则此刻早已踏进陷阱。
但一丝疑虑也随之浮上心头。
前两次袭击虽然凶险，手法却粗糙得很，简直像是不顾性命地硬闯。
而这一次，手段狠辣，环环相扣，显露出冷静的算计。
这和之前的风格截然不同，仿佛不是出自同一批人之手。
他当然无从知晓，前两次负责的头目冯静斋，早已死在龙门山的深处。
叩门声响起。
吴帆拉开包厢的门，杨静宁教授和谢佳音站在外面。
杨教授看见他在里头，怔了怔，随即露出微笑：“秦同志也在啊。”
他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帽子：“杨教授，二位这是……？”
“哦，没什么。
我们想来向汤教授请教几个问题。
既然你们正谈着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杨教授含笑点点头，与谢佳音一同离开了。
他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两人藏着什么。
若非无法时刻用意识监控，他定要把他们的秘密挖个清楚。
他告辞离开汤教授那儿，回到自己的包厢。
此时龙飞和佟大鹏都已完全缓了过来——过敏来得凶猛，去得也快。
他将帽子摘了，搁在中铺，解开领口最上方的扣子，坐了下来。
龙飞也坐起身。
佟大鹏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这人心倒是真宽，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转眼就能入睡。
不过也怪不得他。
自从龙门遇袭之后，这趟车上所有工作人员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再出意外，连累到自己性命。
这些日子谁都吃不好、睡不稳，不少列车员和乘警都私下向高海军反映过：回去就申请调班，这趟车实在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