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四一年冬天的事——沧州洪家，那尊传了数代的白玉滴水观音。
为了向日本人表忠心，他领着人踏进了那座宅院。
二十七条性命，一夜之间没了声息。
只留下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他收作了……
陈年的脓疮被骤然撕开，他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达保上前，鞋尖抵住对方肩头一挑。
那人便歪倒在地。
手指探进衣领、袖口、衣襟的夹层，陆续摸出十二片薄如柳叶的钢片，还有几样精巧的小工具。
他将锉子和剪子收进自己口袋——那是用上好精钢打的，往后给妞妞修指甲正好。
那丫头总爱用牙啃指甲，这毛病非得拧过来不可。
为了妹妹，他连怎么修甲护甲都得琢磨。
他拈起其中一片刀锋。
冷光在指尖一闪。
抓起吴老刀被铐住的双手，刃口轻巧地一划——一滴殷红的珠子顺着钢片边缘滚落，砸在地上。
吴老刀先觉指根一凉，紧接着剧痛才猛地炸开。
他垂下视线，看见自己两只拇指的根部各多了一道细线般的口子，筋络已断。
他一身的本事全系在这十指上，即便没了那些暗藏的利器，这副铐子原本也困不住他。
可如今筋脉一挑，几十年的功夫便如沙塔般塌了。
逃？再无可能。
这时，洪大庆终于从那片空白的嗡鸣里挣脱出来。
他望着师父瘫软如泥的模样，一股迟来的、滚烫的快意猛地窜上心头。
一旁的吴小花更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年多，吴老刀先是言语上的腌臜，近来竟动起手脚。
她怕得夜夜难眠，早已和师兄商量好，过两日便寻机远远逃走。
却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公安。
“给他俩打开吧。”
达保朝那对年轻男女抬了抬下巴，“也是可怜人。”
龙飞向旁边的公安递了个眼色。
有人上前，解开了洪大庆和吴小花腕上的束缚。
两人原本已在心里描画过高墙铁窗的日子，此刻变故突生，竟有些恍惚。
这年轻的公安，似乎要放他们走？
达保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洪大庆手里。”如今是新社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头开始，活得堂堂正正。
别再去碰那些歪门邪道。”
“我叫秦达保。
往后若真遇上什么难处，到四季青公社派出所找我。
别怕麻烦——你们觉得天大的事，在我这儿，或许不过是一两句话的工夫。”
说完，他转身便走。
龙飞跟在他身侧，两人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洪大庆与吴小花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望了望那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正被两名公安拖行着、面如死灰的吴老刀。
眼前的一切，飘忽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吴小花愣怔了好一阵，才猛地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急迫：“师兄，快看看秦同志留给你的那个信封。”
洪大庆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慌忙拆开信封。
两人凑近一看，呼吸都顿住了。
那是一封来自红星轧钢厂的正式录用函。
……
龙飞的视线落在达保身上，眼底的赞许越来越浓。
这年轻人有本事，心肠正，从不仗着背后有人就横行无忌。
他心底那份想把人调到身边好好带一带的念头，愈发强烈。
“回治安处吧，”
龙飞开口道，“一科交给你管，如何？”
一科是治安处里最要紧的部门，升迁的路也最顺畅。
这提议，已是龙飞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达保却咧嘴一笑，胳膊直接搭上了龙飞的肩膀：“得了吧您！我真要回去，不出三天您就得嫌我碍眼，巴不得把我踹出去。
您瞧瞧我大舅，再看看王处长，如今谁见了我不是太阳穴直跳？我大舅一接电话，听见是我声儿，手都发颤……”
两人说得起劲，没留意对面站岗的公安干警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不住地抽动，身板挺得笔直。
忽然，一股凉意顺着达保的脊梁爬上来。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陆建邦和王国华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
陆建邦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王国华却是气得连鼻翼都在抖动。
下一秒，一只脚结结实实踹在达保后臀上，伴着一声怒喝：
“小兔崽子！你刚说的‘老王头’指谁？”
达保心道不妙，怪叫一声，拔腿便跑。
再挨上老王处两脚，他这脸面可真没处搁了。
……
搜查网越收越紧，落网的人越来越多。
光是那些纠集成伙、小偷小摸的，就逮了三十来个。
到了这份上，已不需公安多费唇舌，只要有一个开了口，攀扯出的同伙便接二连三。
这些藏在暗处讨生活的，知道的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多。
倒卖烟卷的，暗地里卖身的，拐带人口的，设局行骗的……五花八门，各色人等都冒了出来。
刑侦和治安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押送人的卡车跑了一趟又一趟。
还有个意料之外的收获：前夜冲击派出所的那伙匪徒里，竟有十六个出身于火器营。
这事立刻变得非同小可。
虽然后续查证表明，这十六人只是被敌特雇去的，可一旦和这种事沾上边，便是灭顶之灾。
人虽已死，家眷尚在。
一番甄别过后，即便查不出任何问题，这些家属也被勒令限期离开京城。
不过这些都已和达保无关。
他眼下的任务，是找到本辖区内被钱婆子拐卖的两名妇女，把她们救出来。
两个女人都是去年被钱婆子弄走的，又都被卖进了同一个村子。
那村子藏在望儿山的褶皱深处，名叫虎口峪。
全村八十多户，六百来口人。
地方偏僻，田地稀薄，收上来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早年还能靠打猎、采药勉强维持生计，可自从五六年起，上面下了规定，打到大型猎物必须归集体，采到的药材也得统一卖给医药公司和供销社，严禁私人交易。
这一下，等于掐住了虎口峪最要紧的活路。
山道在车轮下不断收窄，两侧的崖壁几乎要擦到车厢。
挎斗摩托引擎的嘶吼在山谷间撞出回音，卡车上的人沉默地抓紧了栏杆。
谢明感觉自己的肺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盯着前方那个背着长枪的背影——那人脚步稳得像在平地上走。
“歇两分钟。”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没回头。
谢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敲着耳膜。
“你认识谢辉吗？”
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背影转了过来。
一张被山风吹得发黑的脸，眼睛眯着，上下打量他。
然后那人咧开嘴——笑声突兀地炸开，像被掐住脖子的鸟，短促又尖锐。
谢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别……别笑了。”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怪瘆人的。”
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抹了把脸：“我说怎么看你眼熟。
谢老转儿是你什么人？”
“堂哥。
行六。”
肩膀被重重拍了两下。”早说啊。
我跟你六哥熟得很。”
谢明怔了怔：“可孙谦说……”
“孙胖子？”
那人又笑起来，这次没出声，只是肩膀抖了抖，“他那张嘴里能掏出真话？你听他扯。”
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谢明直起腰，发现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跟着继续往上走，这次脚步轻快了些。
爬到山脊最高处时，风猛地灌过来。
下面是一片错落的屋顶，灰扑扑地嵌在山坳里。
地形确实像一只伏着的兽，张着黑洞洞的嘴。
房子散得毫无章法，东一簇西一撮，像是随手撒下去的石头。
戴表的人蹲下身，表盘在午后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一点十三分。
谢明也蹲下来，顺手扯了根草茎咬在齿间。
草根的土腥味在舌尖漫开。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胡广柱那双布满沟壑的手伸到半空时，被达保的目光截住了。
那目光没在他脸上停留，径直扫过他身后那片低矮的茅草屋顶。
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翻过的新土和柴火灰烬混杂的气味。
“户口册。”
达保的声音不高，却让胡广柱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
会计胡广本下意识按了按头上的解放帽。
帽檐下的眼睛快速扫过这几位不速之客——他们站立的姿势，腰间鼓起的轮廓，还有那种不打招呼就直接进村的架势。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这就去拿，这就去。”
胡广柱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每道皱纹都朝着不同方向牵扯，“领导们先到屋里坐？外头风大。”
达保没动。
他侧过脸，对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公安说了句什么。
年轻人点点头，目光已经投向村子深处。
那里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正朝这边张望，锄头还沾着湿泥。
去村委会的路上，胡广柱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他身上的补丁褂子被风吹得贴紧了身子，能看见肩胛骨凸起的形状。
胡广本跟在他斜后方半步，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打谷场确实开阔。
几堆去年的谷草垛还堆在场边，已经发黑。
所谓的村委会，不过是土坯墙上用白灰刷了“仓库重地”
四个字。
门板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
“咱们这儿偏，领导们难得来一趟。”
胡广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土从门框上簌簌落下，“要不……先喝口水？”
达保已经跨进了门槛。
屋里光线昏暗，泥土地面坑洼不平。
靠墙摆着两张条凳，凳腿是用树枝粗略削成的。
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口掉漆的木箱上。
“户口册在箱子里？”
他问。
胡广本连忙应声，小跑过去开箱。
锁头生了锈，他掏钥匙时手指有些抖。
趁这工夫，达保走到窗边。
窗户是用旧报纸糊的，已经发黄发脆。
透过破洞，能看见打谷场另一头——几个半大孩子停止了追逐，正挤在一起朝这边指指点点。
更远处，山峦像墨绿色的屏障，把这片谷地围得严严实实。
木箱盖掀开了。
胡广本捧出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卷曲发黑。
他双手递过来时，解放帽的帽檐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册子接到手里，沉甸甸的。
达保没急着翻，而是用手指捻了捻纸页的厚度。
油墨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