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保忍着笑，重复了一遍。
陆建邦扯了扯嘴角：“他？能成吗？你有把握让他听你的？”
“把疑问收回去。”
达保只点了点头。
“那好。
我去安排，尽快把手续办妥，让他去你那儿。”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炸开几声呼喊。
“跑了！往那边！”
“上房了！”
“当心，这人会功夫！”
紧接着是零星的枪响。
两人同时抬头。
隔着十几重院落，一道人影正窜上屋脊，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人沿着连绵的瓦顶朝这边奔来，身后院子里不断传来公安人员的喝止与脚步声。
达保眼神一冷，身形已掠了出去。
冲到院墙下时他纵身跃起，左脚在砖面一蹬，人已立在墙头。
视线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是个中年男子，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一件黑褂子在风里鼓荡，背后捆着个布包袱。
对方看见墙头上的达保，猛地刹住去势，转身就逃。
那动作灵巧得像山间的野猴。
达保跃下墙头疾追。
两人相隔二十多米，在密匝匝的屋脊间一前一后腾跃。
这一带全是挤挨着的民居，院墙连着院墙，瓦顶叠着瓦顶。
早有公安人员架好**爬上房顶围堵。
那中年人并不缠斗，见人便拐弯，但这么一来，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达保的速度不逊于他，却在灵巧上稍逊一筹。
距离渐渐缩短。
李振武的呼吸在胸腔里急促起伏。
他原以为凭借一身轻功能轻易脱身，却没料到这片屋檐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更让他心惊的是，追捕者中竟有人能跟上他的步调——那身影始终缀在后方，如同附骨之疽。
连续几日沉溺于烟馆的雾气与女人温软的臂弯，此刻终于显露出代价。
他感到双腿发软，每一次蹬踏屋瓦都像踩在棉絮上。
背后的包袱随着奔跑颠簸，里面传来金属细微的摩擦声。
他反手探入，指尖触到三片冰凉的薄刃。
没有回头，仅凭风声判断距离。
手腕一抖，三道寒光撕裂夜色向后射去。
那本是他师门的绝技，在过往无数次危机中为他争得喘息之机——常人总会闪避或格挡，哪怕只是瞬息停顿，也足够他消失在错综的巷道深处。
可这一次，他听见了几乎不可能的声响：金属被攫住的闷响，干脆利落，连节奏都未曾打乱。
李振武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咬紧牙关，榨出最后的气力纵身跃起，试图跨过两座屋脊间的鸿沟。
风在耳边呼啸，瓦片在脚下碎裂。
几乎同时，破空声追了上来。
比他去时更急，更厉。
他只觉得小腿骤然一痛，紧接着是另一条腿。
力量瞬间抽离，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下坠。
视野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尘土呛进喉咙。
那两片薄刃穿透了他的腿肉，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黑影笼罩下来。
一只靴底踏在他胸前，力道沉得让他眼前发黑。
他拼命吸气，却只吸进半口，肺叶**辣地灼痛。
上方传来修磨什么的细微声响。
李振武勉强抬眼，看见追捕者正用第三片薄刃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
刃口在昏光里泛着幽蓝。
“东西不错。”
那人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片我留着，修指甲正顺手。”
李振武双手抵住那只靴子，试图推开重压。
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要不是……这几天在女人身上耗光了劲……你休想……碰到我衣角。”
他记得自己落脚的那处地方——火器营边缘，一个相好偷偷经营的烟馆。
往常他绝不多待，这次却因贪恋那口烟膏多留了两日。
公安破门时，他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胡乱裹上衣衫、抓起从不离身的包袱便翻窗上房。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撞进了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这片区域早已被盯上，他不过是意外落网的鱼。
腿上的伤口突突跳动，温热的血浸透了裤管。
李振武盯着踩住自己的人，脑中闪过师兄的名字。
那个被称作燕子李三的人，和他出自同一师门，却走了截然不同的路。
一个成了百姓嘴里的侠盗，专挑为富不仁者下手；另一个却沦落到这般田地，因贪财好色、作恶多端而被追捕。
他没有固定住处，总在不同的女人家辗转，从不久留。
这是他能逍遥至今的法子。
可这一次，侥幸终究到了头。
夜风穿过院落，带来远处模糊的人声。
李振武知道，更多的脚步声正在围拢。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挣扎。
达保斜眼瞥过去：“少在这儿说大话，最烦你这路货色。
谁逼你在女人身上折腾了？本事不济就是不济，扯什么由头。”
李振武垂下头，胸腔里沉沉一叹。
这回是真栽了，腿上那伤透进骨头里，往后这人算是废了。
几个公安快步进来，都是市局治安处的。
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惊叹——方才那场屋顶上的追逐，不少人都瞧见了。
京城的屋脊又陡又滑，别说跑，走都打颤。
前头那个飞贼也就罢了，谁想这位小衙内也有这般身手，简直跟老话里的“飞檐走壁”
对上了。
达保挪开踩着的脚：“铐上吧。
这老家伙身上有真功夫，我刚踩他胸口时，骨头自己挪了位——怕是会缩骨，当心点。”
“得嘞，放心，小……秦科长。”
他在局里挂的是警备科副科长，底下人都这么叫。
龙飞笑呵呵从门外进来，后头跟着的公安怀里抱了一卷字画。
他抬手在达保肩上拍了拍。
“可以啊小子，藏得够深。
知道逮着的是谁不？”
达保瞧见他顺手从自己兜里摸出烟盒，嘴角一撇。
“当着你手下人面就掏我兜，脸面不要了？”
龙飞浑不在意：“掏别人还得掂量，掏你，正常。”
他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人：“他那相好的交代了，叫李四，大名李振武，是燕子李三的师弟。
年前故宫那桩失窃案，就是他。”
达保低头扫了李振武一眼：“闹半天还真是个飞贼。
也对，轻功、缩骨，加上使的柳叶刀，确实是燕子门的路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钱婆子那四合院去。
龙飞叹了口气：“这地方烂透了，简直是个贼窝，三教九流全齐了。
现在又添个飞贼，齐活。”
“老底子留下的毛病。
解放前这儿就藏污纳垢，后来也没下狠手清干净。
有这些牛鬼蛇神不奇怪，毕竟咱们建国还不到十年。”
正说着，迎面来了几个公安，押着两男一女。
达保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忽然“噫”
了一声。
公安立正敬礼：“报告，根据检举，这三人是四九城有名的佛爷。
这老的——”
“吴老刀，老佛爷嘛，名头响着呢。”
达保接过话，视线却停在那女人脸上：“这是他两个徒弟，玉观音吴小花，小佛爷洪大庆。”
吴小花怔住了。
她觉得眼前这公安有些面熟，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
达保朝她眯眼一笑。
她猛地记起了公交车上的那个少年，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婴儿的啼哭在冬夜巷口被捡起时，裹着她的襁褓已冻得发硬。
拾起她的人叫吴老刀，京城地界上提起这名字，懂行的人都会压低声音——那是扒窃行当里祖师爷辈的人物。
他收养这女婴没存什么善念，不过盘算着老了能有个人端茶送水。
女孩随了养父的姓，叫小花。
岁月把她雕琢得眉眼鲜亮，走在街市上总惹得目光黏着不放。
她在吴老刀手下学艺，手脚利落得很快有了名号。
养父看她的眼神却渐渐变了味——那是个把钱都撒在烟馆和**里的男人。
吴老刀收过一个徒弟，叫洪大庆。
两个孩子一道长大，在阁楼窄缝里交换过誓言。
所以当养父露出要把小花收房的念头时，两个年轻人只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他们趁夜色卷了细软离开，另立门户。
消息传回时，吴老刀砸碎了手里的烟枪。
半年后的雨夜，敲门声响起。
门外跪着的人浑身湿透，额头磕在石阶上砰砰作响，鼻涕混着雨水糊了满脸。
他说自己悔改了，说只剩这把老骨头无处可去。
小花隔着门缝看他佝偻的背影，想起幼时发烧，是这男人背着她跑过三条街找郎中。
门还是开了。
变故发生在初秋午后。
洪大庆照例出门“干活”
，吴老刀端了碗糖水递到养女手里。
姑娘喝下不久便昏沉睡去。
老人颤抖着手指去解她衣襟时，木门突然被撞开——本该在外头的洪大庆竟折返回来取落下的工具。
惨叫惊动了四邻。
等穿制服的人赶到时，只见吴老刀倒在血泊里抽搐，洪大庆攥着剪子呆立一旁，床上躺着衣衫不整的姑娘。
案子交到预审科一个叫秦达保的年轻人手上。
他翻查旧档案，发现这吴老刀在沦陷时期曾替日本人做事，背着的命债不止一桩。
报告最后几行字写得干脆：当事者为民除害，应予释放。
盖着红印的文书递出去时，秦达保没料到多年后还会与那对男女重逢。
此刻他站在派出所院子里，目光落在铐在槐树下的干瘦老头身上。
身旁的龙飞递来烟卷，秦达保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抗战时候这人在鬼子手下办事，害过不少性命。
材料我调阅过，够得上最高量刑。”
龙飞弹了弹烟灰：“查实了就办吧，免得再祸害人。”
话音刚落地，树底下传来扑通闷响。
吴老刀整个人瘫跪下去，额头拼命往泥地上撞，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嚎：“长官开恩……开恩啊长官……”
秦达保别过脸。
院墙外传来小贩叫卖声，一声声拖着悠长的尾音，像在丈量这秋日午后的时光。
他想起档案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对着镜头怯生生地笑。
算算年月，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私奔，此刻应当还未发生。
达保的嘴角扯出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饶你？”
他盯着地上那个不断叩首的身影，“我盯你很久了。
若我今日放了你，当年**得投河的小常宝，她的命又该向谁讨？”
话音未落，旁边的洪大庆只觉得耳中轰然一响，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
他僵在原地，目光定定地锁在师父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吴老刀的嘴唇失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