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秦达保。”
那头传来陆秀娥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故意绷着的调子：“傻小子，你还记得自己爹娘长什么样不？”
听见是母亲，秦达保眉梢立刻松了：“妈，您怎么想着打电话来了？”
“我不打，你怕不是连家门朝东朝西都忘干净了？”
他咧着嘴笑，声音低了些：“最近实在抽不开身，事儿一桩接一桩。”
“再忙也得吃饭！今晚回你姥姥家，你大舅小舅都到了，我也有话跟你讲。”
“成，我尽早过去。”
陆秀娥又叨念了几句才挂断。
她知道儿子刚调去乡下，千头万绪的，便没再多说。
秦达保正好也要回去一趟——孙奶奶住院的事得跟姥姥通个气，明天还得安排去总医院。
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罐头牛肉混着萝卜块在汤汁里翻滚。
两个小丫头凑在桌边，你一口我一口地舀着玻璃瓶里的糖水苹果。
脚步声急匆匆闯进院子，左明月的声音跟着砸进来：
“达保！达保！”
秦达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带子松垮地系着，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锅铲。”这儿呢，慌什么？”
厨房门帘掀动时，左明月牵着大丫的手腕走了进来。
灶台边的男人正将木锅盖严丝合缝地扣上，粗布围裙在指节间抹过。
“有事？”
他转过身子。
几张折叠的纸页递到他沾着水汽的掌心。”谭香兰吐出来的东西，”
左明月的嗓音压得很低，“比预想的要沉。”
纸页在油灯光晕里展开。
男人的眉心渐渐拧出沟壑。”范金全用强……范金民搭了把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继续向下扫，“蔬菜、肉品……走暗渠倒腾了三年，数目够得上万？”
纸页边缘在他指间微微发颤，“挖墙脚的蛀虫。”
他放下卷起的袖口。”锅里炖的牛肉是给你们留的，火候差不多了。”
他朝门外偏了偏头，“带大丫和那两个小的去你屋里吃，玉云玉雪也去。”
左明月点了点头：“你呢？”
围裙被解下，搭在灶沿。”得去会会范金民，”
他系着衣扣，“这些字句，得一句一句砸实了。”
女人的指尖轻轻掠过双胞胎女孩的脸颊。
这几日饭食管够，两个孩子的面颊像发酵的面团般鼓胀起来，发丝也褪去了枯草似的焦黄——当然，多半是那口灵井水的效力。
男人刚走到院心青砖铺就的甬道上，一声“哥”
从身后追来。
他回头，看见二狗领着两个小姑娘跨进院门。
小年和闰月跑得额发汗湿，脸蛋涨红。
她们赶集时远远望过公社派出所的门楣，却从没敢想过能踏进来，此刻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
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女孩汗津津的头顶。”厨房里找你们明月姐，”
他朝东厢房扬了扬下巴，“跟着她吃。”
“哥不一起吗？”
小年仰起脸，眼瞳睁得圆圆的。
“手头还有点事，晚些再动筷子。”
马厩的草料气味混着牲畜的体味扑面而来。
他朝里摆了摆手：“老叔，你们先去填肚子，我跟范村长单独说几句。”
秦庆贵和赵五河应声退了出去。
火柴划亮的瞬间，烟草的焦香弥漫开来。
他眯着眼，看着蹲在墙角的身影。
范金民始终垂着脑袋，视线死死粘在脚前那摊草屑上，不敢抬起。
一声轻咳打破了沉默。”老范，”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你堂兄在隔壁蹲着呢，别指望他能伸手捞你。
你顺当些，把该吐的都吐干净，咱俩都省力气。”
范金民的眼珠向上翻了翻，喉结滑动：“就……就那一桩，再没别的了。”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鼻腔里逸出。”别急，”
男人将烟蒂碾在泥地上，“我帮你把忘性刮一刮。
很快，你就能记起来了。”
“啊？啊——”
马厩深处，陡然炸开一串扭曲的、不成调的嘶鸣，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
……
办公室的木桌上，两盆菜冒着热气。
左明月安置好小年和闰月，正要转身去取笼屉里的馒头，院墙外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她停在石阶上，眯眼望向驶入院子的两辆吉普车。
车头悬挂的牌照，烙着那个特殊大院的标记。
车门打开，首辆车里跃下一个年轻人。
头发向后梳得油亮，肤色是少见日光的那种白。
细长的眼睛，鼻梁很高，一身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三接头的皮鞋踏在沙土地上，没沾半点尘土。
车门刚合上，他就径直朝左明月站的位置迈开了步子。
午后的光线斜切过他的肩膀，将影子拉得细长。”左明月。”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嘴角向上弯起，“真巧。”
左明月的眉心拧出一道浅痕。”周末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立刻答话，转身朝那辆黑色的轿车走去。
后座车门敞着，他俯身从里面提出两个网兜。
网眼间露出油纸包的一角、铁罐的棱角，还有几颗表皮泛着暗红光泽的苹果。
他将东西往上提了提，让它们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专门来看看你。”
他说。
“看我？”
她往后挪了半步，鞋底蹭过粗糙的水泥地，“我和你之间有什么需要特意见面的交情吗？”
“这话听着可真生分。”
他脸上的笑意没减，“怎么说也是订了亲的两个人，我来见见自己未来的妻子，总不算过分吧？”
左明月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像骤然覆上一层薄霜。”周末言。”
她一字一顿地说，“认识归认识，来往可谈不上。
你要是再继续满嘴胡言，我不介意让你那张嘴再也张不开。”
周末言将手里的网兜递给了始终立在车旁的司机。
他显然清楚对面这个人的性子，抬起双手在胸前摆了摆，动作里带着刻意的退让。”李老太太亲口应下的。”
他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和我，不是未婚夫妻，又能是什么关系？”
她的手悄然背到了身后，指节微微收紧。”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她的视线扫过他的脸，又移向远处灰扑扑的墙头，“我有自己认定的人。
谁答应了你，你就去找谁兑现，别来烦我。”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笑。”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吧？”
他歪了歪头，“老话怎么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门亲事是李家老太太和我家老爷子当面定下的。
你认，或者不认，它都已经在那儿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逼近。
几个身影先后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剃着短茬头发的青年。
他一眼瞥见周末言，立刻蹿到左明月身侧，肩膀绷得紧紧的。
“老大，”
他喘着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这混账东西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周末言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目光像淬了冷的针。”二狗子，”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早晨出门没漱口？一张嘴就喷粪。”
左明月从鼻腔里挤出一丝冷笑。”周末言，你骨子里是人是鬼，你自己清楚，我也看得明白。”
她往前踏了半步，“怎么，把我当成能用几个罐头就能拍下来的便宜货了？”
旁边的青年顿时炸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周末言！你**敢打我们老大的主意？嫌命太长是不是？”
周末言不紧不慢地抬手，将额前垂落的一绺头发往后捋去。
他咧开嘴，露出白得刺眼的牙齿。”二狗，”
他慢悠悠地说，“你刚才骂的每一个字，我都给你记着。
早晚有一天，你得跪在这地上，把头磕出响来给我赔罪。”
左明月伸手拽了一把身旁青年的胳膊。
她心里透亮：周末言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们，连同二奎那几个，说到底还是一群半大孩子，平日里闹腾归闹腾，玩的终究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可周末言身后站着的是另一群人——那群人盘踞在城西那片高墙大院里，手段阴狠，行事毒辣，面上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早把能做的恶事都做绝了。
“周末言，”
她截断了话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废话说再多也没用。
我和你，绝无可能。
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末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撞出回音。
他眼底浮起几丝近乎癫狂的光。”明月啊，”
他舔了舔下唇，“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子泼辣劲儿。
明白告诉你吧，这门亲事已经钉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钉死了？”
她扬起下巴，“谁钉的找谁去，和我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狠戾，“敞亮了说，李老太太点了头。
你嫁，得嫁；不嫁，也得嫁！”
左明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她没再看他，目光投向院门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既然是你们李老太太应承的，那你该去找的人，自然也是她。”
车门被拉开时，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末言弓着背，手臂伸向车内，搀扶出一位身着旧式军装的女人。
那女人站直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径直刺向几步外的左明月。
“我的话，如今是半点分量都没了？”
她的声音带着砂纸般的质感。
左明月的指节在身侧微微发白。
她早该料到——若非李老太太坐在后头，周末言哪来这般底气。
她吸了口气，喉咙发紧：“奶奶。”
老太太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从瘦瘦小小的丫头长成如今模样，她太清楚怎么捏住她的软肋。”还认得我这老婆子，算你有点良心。”
她朝周末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带小周过来，就是让你们认认脸。
往后日子长，总得碰面。”
“我有自己的打算。”
左明月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会按您的安排嫁人。”
“年纪轻轻懂什么？”
老太太挥了挥手，像拂开一只恼人的飞虫，“大事得长辈定。
这事我说了算，由不得你挑。”
左明月抬起眼睛，目光钉在对方脸上：“您已经推过我一次了，还要再来第二回？”
老太太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嗓音拔高成尖细的调子：“推你？我推你什么了？你今天非得把话嚼碎了说清楚！”
“您真要听？”
“说！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