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香兰继续倒酒，男人们的手也不老实，接酒时碰碰她的手背，胆子大的，手指就往她腰后蹭。
她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触碰。
范金全瞥了一眼，没当回事。
不过是个相好的，又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屋里人，他懒得管。
他举起杯子，杯沿还沾着指纹印：“来，先干了这杯。”
三杯下肚，除了冯青山还衣衫整齐，其他几个男人都扯开了衣襟，露出汗津津的胸膛。
嗓门越来越大，话语混着酒气，在浑浊的空气中撞来撞去。
胡科学把一块炖肉送进嘴里，咀嚼时腮帮微微鼓起。”那个姓秦的年轻人到公社之后，就没消停过。
齐主任栽了跟头，董主任调离岗位，听说粮站的程站长也进去了。
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邮政所的沈阳斜过视线，依次扫过范金全和李和的脸。”想干什么？依我看，秦达保是来打前站的。
他把公社里这些人一个个挑出毛病弄下去，接着韩书记就能顺顺当当地下来了。”
桌边几道目光顿时聚到他脸上。
连一直没什么精神的范金全都抬起了眼皮。
“我听到些风声，”
沈阳压低嗓子，“韩书记上任这几天晚上，都住在派出所里。
咱们心里都清楚，现在的派出所就是个老虎窝。
咱们这些人别说进去住，就是从门口路过都得提着心。
可韩书记直接住进去了——这里头能没有文章吗？”
范金全与李和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老沈这话在理。”
李和接上话茬，“昨天开党委会，那小子直接闯进来。
谭香兰刚提了点意见，差点被他怼得下不来台。
我看他那架势，分明就是给韩千月摇旗开道的。
老沈的推测就算不全中，也**不离十。”
“范主任，”
李和转向范金全，“要真是这样，咱们昨天可就太被动了。
万一被韩千月扣上个消极怠工的帽子，麻烦就大了。”
范金全烦躁地扯开衬衣最上面的纽扣。
坐在旁边的谭香兰瞥见他衣领内侧积着黑黢黢的油垢，胃里一阵翻搅，赶紧移开视线。
“麻烦什么麻烦？”
范金全嗓门提了起来，“咱们怎么了？干工作提点意见不正常吗？老李，你也是本地人，村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哪那么容易？工作得看谁干、怎么干。
好家伙，她上来就指手画脚，干成了功劳归她，干砸了怪咱们不得力？天底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老范。”
冯青山咳嗽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了压，“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公社一把手。
你绕不过她的，差不多就行了。”
“我绕不过她？”
范金全冷笑，“我倒要看看，这公社里我不点头，谁敢乱动。
她韩千月再能耐，还能一个人把所有活都干了？我看她调不动人的时候怎么办。”
沈阳一直埋头吃菜，这时忍不住插了句：“范主任，你也别太轻敌。
万一韩千月让秦达保来找你麻烦呢？初生牛犊可未必怕虎。”
范金全眉头先是一紧，随即又舒展开。”**干净净的，怕什么？”
桌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干干净净？这话也说得出口。
那只搭在谭香兰肩上的手可还搁着呢。
这话说得比他那虚透的肾还要飘。
胡科学没给他留面子：“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哪天叫人堵在炕上可别怪我没提醒。”
谭香兰的脸像被火燎过般烧起来。
堵在屋里？她怎么会没经历过那种场面。
当初能当上会计，本就是范金全早盯上了她。
后来被他关在仓库里，表弟范金民在外头把着门，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自那以后她也懒得再挣扎，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那点贪念作祟，否则哪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这些烂账从来都是两边的责任。
要是最初范金全伸手摸过来时她能狠狠甩开，或许后来那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可现在说这些都迟了，两条船已经钉死在同一条河里，谁也别想独自靠岸。
范金全掐灭了烟头。
胡科学这话倒是敲在了点子上。
如今派出所换了天，再不是老赵说了算的时候，万事都得把眼睛睁大些。
“你们说说，那姓秦的小子到底什么路数？”
他喉咙发紧，“专挑戴帽子的下手，谁递话都不好使。”
“要我说啊，这小……”
冯青山话才吐了半截。
门帘外忽然飘进来个懒洋洋的声音：“好好说话。
再带脏字，小心挨抽。”
屋里霎时静了。
布帘子被掀开，小包间里陆续走进人来。
打头的是韩千月，身后跟着的正是秦达保那几个。
范金全叼着的烟掉在了桌上。
李和慌忙起身，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韩、韩书记……”
冯青山、沈阳和胡科学虽没见过这位，可这阵势已经让脊背发凉。
听见李和那声称呼，几人触电般站了起来。
韩千月背着手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沉了几分。
没人敢先开口。
秦达保用鞋底蹭了蹭地面，忽然骂了句：“什么鬼地方？地上这层油泥都快把鞋粘掉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自然越过了韩千月。
今天这案子归派出所管，该由他主事。
屋里飘着炒菜的香气。
达保吸了吸鼻子，视线落在冯青山脸上：“刚才骂谁呢？老东西，报个名号听听。
还有你们几个，挨个说清楚，别等我抓错了人。”
这话像盆冰水浇下来，连谭香兰在内，所有人腿都软了。
“误、误会啊秦所长！”
冯青山舌头打了结，“我是中学的校长冯青山，刚才那都是嘴瓢、嘴瓢了！”
“那个胖的，”
达保抬了抬下巴，“你干什么的？”
胡科学咧了咧嘴。
这小祖宗专挑痛处戳：“我是供销社主任，胡科学。”
达保点了点头：“胡科学？这几个人里头，就你说话还算中听。
往后有空找我喝茶。”
胡科学眼睛一亮，腰杆瞬间挺直了：“好、好嘞！”
这话像剂补药，他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起来。
沈阳弓着腰连声问好，称呼对方韩书记和秦所长，自称是邮政所的小沈。
秦所长侧过脸瞥他一眼：“邮政所的？刚才骂人的话里也有你的份吧？我还没被人这么骂过，你倒是头一个。”
寒意猛地从脊背窜上头顶，沈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几乎想夺门而逃，可一抬眼，三名公安正堵在门口。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这张嘴真是惹祸。
“说错了说错了，秦所长，我那是糊涂话。”
“少废话。”
秦所长语气平淡，“明天给我们派出所也拉条电话线，这事就算翻篇。”
沈阳嘴角抽了抽——这下代价可大了。
公社的电话线路本就紧张，邮政所也只分到三条。
没法子，只能从自己这儿挪一条过去了。
“一定一定，明天就叫人去装。”
秦所长从他身边走过，伸手从范金全嘴里取下那支烟，按在桌面上捻灭。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范金全，你得跟我们走。”
范金全努力挤出笑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秦所长，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怎么能跟您走呢？”
秦所长站直身子，目光冷冽：“范金全，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是自己走，还是戴上**被我押走？”
汗珠不断从范金全额角滚落。
他转向韩千月，眼神里满是哀求：“书记，您就让他这么抓人？您放心，往后我范金全什么都听您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这样还不行吗？”
韩千月眼神微微一动，轻轻叹了口气：“老范，你弄错了。
不是我要为难你，是你自己犯了法。
国法面前，谁也没法讲情面。”
范金全又看向秦所长。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哆嗦着站起身，想扶一下身旁谭香兰的肩膀借力，却被对方嫌恶地甩开。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范金全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
柳湘梅将垂着脑袋的范金全带出了房间。
秦所长锐利的视线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所有人都勉强扯出笑容。
他的手指在冯青山方向点了点，随即转身离去。
冯青山只觉得头发根都湿透了。
太吓人了……得赶紧写请调报告，这公社不能再待下去。
韩千月静静立在原地，身后两名女公安身姿笔挺，让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有分量。
她望向神情恍惚的谭香兰，声音放轻了些：“香兰，我们回公社吧。”
谭香兰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韩千月伸出手。
谭香兰愣愣地将手放进她掌心，借力站起来时，才发觉自己的双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谭香兰的视线撞上韩千月温润的眼神，喉咙里压着的呜咽终于溃堤。
她整个人跌进对方怀里，肩膀剧烈地颤动着，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韩千月的手掌一下下落在她背上，力道平稳。
过了许久，谭香兰才从她肩头抬起脸，胡乱抹了把湿漉漉的面颊，耳根有些发烫。
韩千月握住她的手，目光扫过桌边那几个呆愣愣的人，嘴角弯了弯。”酒留着慢慢喝吧，下午还有正事。”
她声音不高，说完便牵着谭香兰往外走。
左明月和大丫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桌上的菜还冒着些许热气，谁也没动筷子。
秦达保把人带回所里时，范金全的嘴就没停过，求饶的话翻来覆去，最后连不着边际的许诺都挤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秦达保和柳湘梅像是没听见，脚步都没乱一下。
这事早不是谁能抬手放过的了——单是雇人动手那桩，证据链已经咬死了，板上钉钉。
何况，秦达保跟这人本就没交情。
午饭的味儿从后院飘过来，掺着粗粮馒头和肉炖萝卜的香气。
秦达保让柳湘梅把范金全铐在大办公室的椅子上，自己转身吩咐玉秀去卫生院送饭，顺便叫二狗他们几个过来吃。
他一手牵着一个小的，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铁皮罐头。
牛肉的油脂在光下泛着腻腻的亮。
“所长，电话！”
柳湘梅的声音从大办公室门缝里钻出来。
秦达保应了声，低头对刘桂芳嘱咐两句看好孩子，快步走过去。
范金全反剪着手坐在那儿，脑袋耷拉着，背脊垮塌，像条被雨淋透了的野狗。
秦达保在柳湘梅肩头按了按，抓起桌上响个不停的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