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明月点头应下，可那副神情分明没把后半句听进去。
秦达保转身时眉头拧紧了。
这支队伍里谁都没干过抓捕的活儿，虽说目标只是个烟花巷里的女人，但暗处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折回自己那间屋子时，王土生正抬眼看他：“脸色这么沉？”
“手底下这群人，连扳机都没扣过。”
秦达保揉着额角，“万一行动出岔子……程建民这边我还得盯着，脱不开身。”
王土生嗤笑出声：“拐着弯寒碜我是吧？我坐在这法制科的位置上是摆设？胖子留给我，程建民我来问。
你该干嘛干嘛去。”
秦达保眼睛一亮：“王哥，这不是怕你为难……”
“少来这套！人都坐这儿了还扯什么方便不方便？忙你的去，审完估计你还得跑一趟抓程建平。
今晚算是彻底交待了，觉都甭想睡。
我可告诉你，从我叔那儿弄来的东西，对半分。
少一点儿我跟你没完。”
“上次给老爷子留了些底，下回清空了分你一半。”
此时王国华刚合上书房的门，端着盆热水想泡脚歇下，后颈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他连打两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大半夜的，谁在背后念叨？”
孙谦把程建民带进屋时，那人两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全靠孙谦架着胳膊才没瘫下去。
秦达保扫了一眼就明白——从里到外都垮了。
这也难怪。
程建民这些年虽说官不大，到底养尊处优惯了，突然发现自己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没彻底崩溃已经算勉强。
看样子，问话不会太费劲。
秦达保的手掌落在程建民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老程，人这一生，睁眼闭眼间的事。
闭上眼，爹娘兄弟，都成了抓不住的烟。
你得给自己寻条活路，别把旁人的罪过扛到自己脖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肯开口，我递报告时提一句‘立功’，命就保住了。
运作得当，或许连那四面墙都不用进。”
程建民浑浊的眼珠里倏地窜起一点光，原本佝偻的脊背也硬挺了几分，借着孙谦搀扶的劲儿站稳了。”秦所，您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配合，争取宽大处理。”
秦达保颔首，转向孙谦：“给他倒碗热水，定定神。
慢慢说。”
孙谦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堆起笑：“那我……还出去不？”
“用不着你了。”
秦达保瞥他一眼，“就你这身板，走到地儿也该散架了。
我去。”
孙谦顿时乐了，他正嫌这差事麻烦：“头儿，还是您体恤我。”
“体恤？”
秦达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这是上辈子欠你的。
去，把家伙带上。
明儿回城，我给你弄个腋下的套子。
再这么下去，我快成你老子了。”
“爹……”
孙谦捏着嗓子，拖长了调子。
“滚一边去！”
秦达保笑骂一句，耳根却有些发热，转身出了门。
门外走廊，苟富贵已经揪着李二河的衣领等在那儿。
左明月和林玉秀也收拾停当，各自握着一支铁皮手电筒，筒头泛着冷白的光。
秦达保扫了一眼，简短道：“走。”
左明月快走两步跟上，声音里带着讶异：“不是让胖子去么？”
“改了。”
秦达保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字。
左明月抿嘴一笑，小跑着追到他身侧，指尖悄悄探过去，勾住了他温热粗糙的手指。
秦达保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唯独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细微弧度，泄露了点什么。
夜色浓得化不开。
秦达保将感知无声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方圆五十步内的动静。
公社的街道沉在黑暗里，只有粮站、公社大院、供销社几处门楣上悬着的灯泡，洒下几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屋的轮廓。
幸亏近处有山峦挡着，风灌不过来，否则这几道走在死寂长街上的身影，怕是要被衬得像游荡的孤魂。
林玉秀的手指死死掐进苟富贵的胳膊里，呼吸又轻又急。
苟富贵一手攥着李二河的腕子，另一条胳膊任由林玉秀抓着，面色平静。
他是从半岛那片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这样的夜路，只当是散步。
左明月则完全不同。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跳得厉害，那点兴奋掺着羞怯，早把“害怕”
二字挤到了九霄云外。
怕？她左明月打小就不知道这字怎么写！
一行人跟着李二河磕磕绊绊的指引，停在一处院门外。
土坯墙，黑漆木门紧闭。
秦达保侧身将耳朵贴近门缝，仿佛在倾听，实则那无形的感知已如水银泻地，悄然漫入院内。
三间青瓦房，正中那间的卧房里有人，一个，呼吸平稳，是个女人。
他心下啧了一声：独个儿住这儿，胆气倒是不小。
他收回手，朝苟富贵打了个手势。
苟富贵会意，推了李二河一把，将他搡到门前。
秦达保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李二河的耳根子钻进去：“叫门，让里头的人出来。
记清楚，别动歪心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不然，后果你担不起。”
李二河浑身一颤，连声应道：“不敢，绝对不敢……”
墙头边缘掠过一道影子。
秦达保落地时没发出半点声响。
左明月在暗处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她选的人，果然没错。
寂静被叩门声刺破。
啪，啪，啪。
三下，又三下。
邻家的狗敷衍地吠了两声，便重新归于沉寂。
这声音在此地太寻常了。
门板另一侧，秦达保背贴着墙，眼皮垂着。
视野却不受阻碍地穿透了砖木，将屋内一切摊开。
炕上的人动了，一件绣着缠枝莲的绸缎肚兜，被饱满的曲线撑得没了空隙，仿佛下一刻那布料就要绷不住。
他猛地别开“视线”
，像被烫着似的，一股热意直冲耳根。
两辈子加起来，他何曾这样“看”
过。
那些荧幕上的影像，终究隔了一层。
灯亮了。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门轴吱呀，一颗脑袋探出来，压低的嗓音带着睡意：“外头哪个？”
“我。
开门。”
是李二河。
门里的女人顿时笑了。
她这辈子，心里真正装过的，也就这个打小一起长大的表哥。
可喜欢顶不了饭吃。
李二河没那挣饭的本事，倒是她这身子，还能换回些油盐细软。
“挨千刀的，这会儿才摸来？”
笑骂声里，她趿拉着鞋往外迎。
黑影从侧面闪出。
拳头带着风，精准地落在她耳后。
女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秦达保甩了甩手腕，走过去拨开门闩。
门刚开一道缝，一只脚就狠狠踹了进来。
他反应快得不像人，手腕一翻一扣，顺势将那力道往自己怀里一带。
温软的身体撞进来，带着一声短促的惊叫。
“看清再动。”
他松开手，食指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弹。
左明月捂着额头，脸颊发烫：“我……我当是那女人。”
“门口躺着呢。
你和玉秀给她收拾齐整，嘴堵上，带回所里。”
“嗯。”
后续便没了什么波折。
李二河扛着不省人事的表妹，在几道手电光束的押送下，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派出所。
秦达保落在后面，看着院子里攒动的人影。
这小小的公社派出所，怕是自打立起牌子那天起，就没这么“兴旺”
过。
办公室的门槛还没迈进去，里头先出来两人，中间夹着个垂头丧气的程建民。
孙谦和王土生一左一右。
王土生**阶时，脚步特意缓了缓，肩膀擦过秦达保，声音压得极低：“刚撂的。
程建平眼下在粮站，正跟副站长齐天乐喝着呢。
得趁他没闻着风，先按住了。
这边一得手，我立马得赶回城——这事儿，得让我叔和陆局长赶紧拿个章程。”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话：这鬼地方不能再待了，谁知道下一刻还能冒出什么幺蛾子。
粮站那间副副站长的屋子里，酒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程建平眼神涣散，说话时舌头打着卷。
王大图原本就沾不得酒，被程建平硬劝着灌下去几盅，此刻也满脸通红，只有齐天乐还勉强撑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几杯黄汤下肚，话头便没了遮拦。
“大图……兄弟！”
程建平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差点扫到齐天乐的鼻尖，“打从在派出所头一回瞅见你，我就觉着……你不是一般人！”
“让你……看出来了。”
王大图费力地抬起眼皮，伸出根手指晃了晃，“我家祖上，说出来怕吓着你——那可是翰林院里的人物。”
“嗬！了不得！”
程建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桌面上的空杯子叮当响，“可我老程家祖上……瞧见外头那山没？早先全是咱家的！我爷爷的爹——哎，该叫太爷爷？管他呢——那才叫威风！你猜猜，他娶了多少房媳妇？”
王大图掰着手指头，含糊地数：“五个……总该有吧？”
“五个？”
程建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再往上加个零都嫌少！这么说吧，那时候这方圆百里，但凡模样周正的姑娘，最后都进了我家的门。
要是排成队，我爷爷挨个叫一声娘，从天亮叫到天黑都叫不完！”
齐天乐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直抖——好嘛，满山遍野都是他太奶奶。
“那……那不算什么。”
王大图不服气地摆摆手，身子跟着晃了晃，“我祖上出门，从来不坐轿子。
知道什么叫‘辇’吗？前后簇拥着两三百号人伺候！那排场……”
齐天乐的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心里直嘀咕：一个占山娶亲，一个架势都快赶上皇帝出巡了。
这二位祖上的“成分”
，怕是高得没边了，搁在早年，吃颗枪子儿都算从轻发落。
“既然……那么威风，”
程建平大着舌头追问，“咋就……混成现在这德性了？”
“这叫……韬光养晦！”
王大图努力挺直腰板，“戏文里怎么唱的？微服……对，微服那什么……”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达保和王土生一前一后走进来，跟在后面的孙谦和司机憋着笑，脸都涨红了——屋里这二位，吹牛的功夫倒是登峰造极，连家里有座山的那位，居然还是“混得最不济”
的一个。
齐天乐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
他不认识来人，但那通身的气派分明不是寻常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