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今天程晓志会突然供出另一个名字——他的三叔程建明，才是真凶？王土生听到时，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了：倘若这案子被**，整个海淀分局都得经历一场**。
秦达保并未见过严文龙。
他上辈子参加工作时，严文龙早已调往湖北。
周虎他倒是认得——那位最终在市局副局长的位子上离休的老领导。
办公室的门轴发出干涩的转动声，程晓志被推了进来。
两个窝头下肚，他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散了些，脸颊也有了一点活气。
秦达保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看着他坐下，自己拉开抽屉，取出记录用的纸和笔。
这件事，他不想假手他人——倒不是怕泄露，而是担心别人笔下不够周全，留下可供挑剔的缝隙。
“名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程……程晓志。”
声音还有些发黏。
例行的问题很快问完，秦达保没有绕弯子，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说说你三叔，程建明。”
“我三叔……在电厂做技术工作。
两年前成的家，女方叫王露，是电厂王副厂长的女儿……”
程晓志的叙述带着一种背诵般的平板。
坐在一旁的王土生眼皮跳了一下。
电厂，技术员。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
“你是怎么得知他……出了事的？”
秦达保换了个更模糊的说法，笔尖重新落下。
程晓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三年前，我在公社中学念书。
八月里，有天晚上，月亮很暗。
我爹和我二叔在屋里喝酒，我出去解手。”
他的目光投向墙壁某处，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那个夜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三叔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车把歪了，他裤腿上、袖子上全是湿泥，像是从沟里爬出来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我没立刻进屋，蹲在窗根底下。
听见我三叔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大哥，二哥，我……我弄出人命了。
’”
“然后呢？”
“我二叔的酒杯好像磕在桌上了，声音很脆。
他问：‘谁？你碰了谁？’”
程晓志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嘶哑：“我三叔说……‘于秋影。
我把于秋影……没了。
’”
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秦达保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王土生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有些发白。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雨前尘土被激起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严文龙拍着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对方说“好好干”
时眼里那份沉甸甸的期望。
那温度此刻变成了一块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早知如此，今天早晨就不该踏进四季青派出所的门。
原本只是想走近些，看看陆局长这位外甥是何方神圣，谁承想一脚踩进的不是门槛，是看不见底的淤泥潭子，进来了，裤腿湿了，再想干净抽身，难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这运气，真是背到了家。
秦达保合上笔录本，纸张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他看向程晓志，又瞥了一眼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今天就到这里。
你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小，随时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王土生知道，轮子已经转动，停不下来了。
父亲低声责怪他，交朋友便交朋友，何必非要走到那一步？
三叔垂着头说，那天他把于秋影叫到湖边，想把分开的话说清楚，可她不肯。
两人争执起来，他一时失控，手指就陷进了她的脖颈。
二叔沉默片刻，让三叔带他去看看地方。
我缩回屋里，没敢再听。
没过几天，学校里传开了消息，说凶手已经抓到，是个姓彭的男人。
回家问父亲时，却被他狠狠抽了两巴掌，警告我从此闭上嘴。
秦达保合上记录本，示意赵五河与柳湘梅将人带到东厢房捆牢，绝不能出岔子。
两人应声押着程晓志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笔尖搁下的轻响。
秦达保抬起眼看向王土生：“看来这次没错了。
过程、缘由都齐了。”
“哦？”
王土生皱起眉。
也难怪那时的人想得简单——像他这样建国初期的公安，十个里有九个没真正办过几桩案子，哪像秦达保，骨子里装着几百集刑侦剧的套路，又活过两世，见识自然不同。
“动机很明白。
程建明和于秋影原是同学，后来成了恋人。
程建明想往高处走，便打算甩开她，可她不肯放手——这就是根源。”
秦达保顿了顿，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衔上一支，又递向对面。
“至于经过……程建明约她出来，温存过后便下了手。
回家后，他把事情告诉了大哥程建民和二哥程建平。
程建平干过公安，就帮着伪造了现场。”
“那彭松年又是怎么回事？”
“他啊，”
秦达保划亮火柴，烟雾模糊了他的半张脸，“就是个跟在后头摇尾巴的。”
“什么尾巴？”
“就是不要脸面去讨好别人的人。
像条狗，谁扔块骨头就凑上去舔。”
王土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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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余温散尽之后**
“这是找替死鬼。
程建明自己想不出这主意，只能是程建平的手笔。
于秋影是个演员，身边少不了仰慕的人，彭松年就是其中一个。
巧的是他和程建明在同一单位，程建明肯定清楚彭松年追在她身后跑的模样。”
秦达保弹了弹烟灰。
“那天晚上应该是这样：程建明把于秋影约到昆明湖边，两人见了面，也有了肌肤之亲。”
“可余温还没散，程建明就变了脸。
他提出分手。
于秋影没料到前一刻还贴着她耳畔说情话的人，转眼就能如此冷酷。
她接受不了，争吵越来越凶，程建明的手就掐了上去。”
“等程建平赶到现场，主意已经在他心里成型。
他们先以于秋影的名义把彭松年骗出来——地方得僻静，又不能离得太远……”
王土生将烟蒂按进满是茶渍的搪瓷缸，滋啦一声轻响。”地方选在颐和园。”
他嗓子有些哑，“那一片早就荒了，墙倒屋塌，平时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彭松年去了那儿，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自然没人瞧见。”
“赴这种约，谁会穿一身制服？”
他接着说，“程建明就摸进他宿舍，从挂着的衣裳上，硬扯下一颗扣子。
现场嘛，总是能布置的。”
“要是根本没人留意那颗扣子呢？”
“那还不简单？”
王土生扯了扯嘴角，“程建平穿着那身衣服，在合适的人面前，稍微提点那么一两句……事儿就成了。”
他又摸出一支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两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钻出来。”程建平能从派出所挪到法制科，是周副局长使的劲。
周虎还特意请我吃过饭，话里话外，让我多照应。”
“周虎？专案组那个副组长？”
“于秋影的案子，他是副组长。”
王土生没再说下去。
后面的事情，像一套锈蚀却严丝合缝的齿轮，咔哒咔哒转起来就停不下。
栽赃，打点，上下疏通。
一桩冤屈就这么被夯成了铁板一块，敲不碎，翻不了。
该往上爬的顺着杆子上去，该攀高枝的寻到了倚靠，人人得了想要的那份，个个脸上都能挤出笑。
只剩下地底下埋着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秦达保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见得多了。
公平？那两个字写在纸上，挂在嘴边，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
谁真要信了，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剩下。
门轴吱呀一响，孙谦侧身进来，将两张按着红指印的纸搁在达保面前。”李二河吐出来的东西，”
他声音压得低，“有点看头。”
达保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歪扭的字迹。
看到某处，他手掌猛地拍在硬木桌面上，震得茶缸跳了一下。”真**……脏透了心！”
他把那叠纸推给对面的王土生。
孙谦自己从桌上散乱的烟盒里磕出一支，凑到煤油灯上点燃。
他瞥见桌角还散落着大半包，喉结动了动，用力吸进一口辛辣的烟气，硬是把伸手去捞的念头压了回去——屋里还有别人。
“李二河交代，”
孙谦借着吐烟的工夫开口，声音平直，“那花寡妇本名叫金小玉，早年在八大胡同挂过头牌。
她和李二河确实是表亲，旧底子就不干净。
后来她被一个叫渡边信治的日本人收了，放在外头养着。
等日本人跑了，这女人转头又嫁了个姓冯的小官，叫冯喆。
没过几年安稳日子，姓冯的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了辙，只好跑到乡下投奔这个表哥。
干柴碰着烂稻草，又滚到了一块儿。”
他弹了弹烟灰。”过惯了好日子的，哪受得了土里刨食的苦？可她那点过往，是见不得光的脓疮，尤其给日本人当过外室这事，抖出来就能要命。
两人琢磨来琢磨去，想出条路：专挑手里有点权的人下手，从他们身上榨钱、榨粮。
李二河说，这几年里，跟她长久不清不楚的有两个，一个是粮站的程建民，另一个，以前是西山合作社的董明河，现在升了公社书记。
至于露水姻缘，那就数不清了，名姓李二河也说不全。”
王土生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个无奈弧度。
今晚这桩接一桩的动静，一个比一个沉，自己算是彻底陷在这泥潭里了。
秦达保从椅子上起身，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停在孙谦面前：“你带上苟富贵，再叫左明月和玉秀。
目标是个女人，姓花，秘密控制住。”
“明白。
我让李二河领路。”
秦达保推门出去，走到隔壁抬手叩了叩木板。
屋里灯亮了，片刻**拉开条缝，左明月披着外衣探出半张脸。
“有任务？”
“嗯。”
秦达保压低声音，“你和玉秀配合孙谦行动，目标女性。
现在准备。”
左明月眼睛倏地亮了，鼻翼微微翕动，整张脸都透出跃跃欲试的光。
“马上就好。”
秦达保顿了顿：“配枪上膛。
遇到异常先保全自己，人跑了可以再找，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