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小跑过来，接过秦达保递的烟，没舍得点，小心别在耳后。
“天都黑透了，还干？”
秦达保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别把身子熬坏了。”
王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堆着笑：“领导，俺们这些人，闲下来反倒骨头疼。
早点干完，心里踏实，觉也睡得香。”
摩托车的储物箱被掀开时，两条未拆封的香烟躺在里面。
秦达保记不清它们何时被塞进这里，只是念头一动便翻找出来。
他扬手将烟抛向领工的老王。”分了吧，别熬太晚。”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老王接住烟，手指在硬纸壳上摩挲了两下。
他活过的年头跨越三个时代，经手的活计数不清，却从没遇上这样的主家。
热汤管够，粗面窝头随便拿，末了还有整条的烟。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过眼眶，朝场地里拔高嗓门：“都仔细着干！东家——哎，领导给烟了！”
那声喊让秦达保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
这话听着怎么像丧事上的吆喝？
屋里桌上摆着碗筷。
左明月把筷子递过来：“快吃，要凉了。”
孙谦正被半个蒸饺噎得伸脖子，眼睛却盯着左明月。
他没法把眼前这轻声细语的模样和记忆中那个泼辣形象叠在一起。
想着想着，他脑袋跟着思绪晃起来，嘴角咧开，自己乐出了声。
“癫了？”
秦达保瞥他一眼，往碟子里倒了点酱油。
蒸饺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油汁混着肉香冲进口腔。
是驴肉和大葱。
野物的肉质紧实，油脂却丰沛，难怪老话总拿龙肉和它并提。
以后该多猎些，再找人学学那种夹肉的烧饼——他见过路边摊，烤得焦脆的饼剖开，塞进剁碎的驴肉和卤煮过的板肠，热气混着肉香能飘出半条街。
两个小姑娘没用筷子，手指捏着蒸饺往嘴里送。
油光糊满了指尖和腮帮。
左明月撕开半只用泥裹烤的鸡，堆到秦达保面前。
“你们没吃？”
他问。
孙谦的哀叹闷在喉咙里：“我就啃了头、脖子，还有……屁股。
剩下的她碰都不让碰。”
秦达保没接话，夹起两坨鸡肉递到小姑娘嘴边。
她们眼睛弯成缝，油亮亮的嘴唇同时张开：“谢谢哥哥。”
那两声稚气的称呼让他胸口软了一下。
他想起另外两个小身影，盘算着等冻土化开就把她们接来住几天。
“胖子。”
他用筷子点点那堆鸡肉，“吃完它，有事让你办。”
“难办吗？”
“容易得很。”
孙谦没客气，直接撕了块鸡肉塞进嘴里。
他咽下后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问完了，能吃踏实。”
秦达保鼻腔里哼出一声，这胖子向来如此，面上憨厚，肚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门轴转动带进一阵凉风，林玉秀侧身进来。
秦达保正往嘴里送饺子，腮帮鼓着，含糊地问了句：“玉秀？咋没一块儿吃？”
左明月伸手将姑娘揽到身边，指尖理了理她鬓角。”非要挤厨房，劝不动。”
秦达保没多话，各人有各人的分寸。
这姑娘心里明镜似的——两个妹妹能上桌已是情分，自己再留下便是越线。
懂进退，知深浅，这样的孩子多照应些总不会错。
“玉秀，老刘和富贵还在所里么？”
“都在呢，今天活儿没完。”
“成。
传个话，十分钟后大办公室集合。”
“哎！”
那身影轻快地退了出去。
孙谦吐出根吮得发白的鸡骨，滋味渗进了髓里。
他起身往搪瓷盆里倒水，搓洗手指。”宝哥，电话通了吧？局里是不是让粮食局自己捂盖子？”
秦达保毫不意外他能猜到。
孙家背景摆在那儿，耳濡目染都是这些；就算不论家世，以这胖子的机灵，摸透上头的套路也不难。
“局里是这个意思。
现在沾粮食的事都敏感。
但我估摸，粮食局急着压下去，里头肯定有猫腻。”
他顿了顿，眉头拧紧，“难办的是，让咱们悄没声扣住粮站站长和会计。
天都擦黑了，上哪儿寻人？”
“何必咱们找？”
孙谦甩甩手上的水珠，“让他自己送上门，不行么？”
秦达保颔首：“程建民——那站长——他儿子在咱们这儿，今晚必定会来。
棘手的是会计。
他手里肯定攥着本暗账，否则年关查账怎么糊弄？那本子就是命门。
要是动了程建民，惊了会计，他把账一毁，可就全完了。”
孙谦沉默片刻。”程晓志交代了，会计叫李二河，是程建民相好儿的表哥，住公社东头。
宝哥，拨我两个人，我去掏了他老窝，把账本挖出来。”
秦达保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沉甸甸的。”苟富贵和柳湘梅跟你去。
后半夜动手，回来连夜撬嘴，账本必须到手。”
孙谦抓了抓后脑勺。”苟富贵……他那个酒瘾？”
“富贵哥从昨儿起就没沾酒。”
林玉秀的声音从门边飘进来，她不知何时又折返，手里攥着块抹布，指尖微微用力。
达保提起暖壶，水流注入搪瓷盆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他伸手探了探水温，背对着屋里说道：“人要是念头转了，模样跟着变也不稀奇。”
他将盆搁在凳上，揽过一个扎小辫的女孩，用湿毛巾轻轻擦着她的脸颊和手指。”胖子，你那代理副所长的任命下来了。
这回的事算你一份功劳，副科级指望不上，但你表叔使使劲，弄个股级应该能成。”
“嗬！”
孙谦差点蹦起来，又赶忙压低嗓门，拳头抵着嘴唇闷笑，“宝哥，你这消息……够响的啊！副所长？这下我家老爷子总没话说了吧？”
达保抬脚虚踢了他一下：“收着点动静，别惊着孩子。”
孙谦捂着嘴，肩膀直抖。
达保摇摇头，目光落在眼前安静的小脸上，低叹一声：“多乖的娃娃，可惜了……”
他换了个更小的女孩，继续手里的动作。”所里往后你得多费心。
户籍和后勤那块交给左明月，让她带着玉秀。
局里拨了三个招工指标，你们身边有合适的人要安排么？”
孙谦摆摆手：“你留着吧，我家不缺这个。”
这话实在。
寻常人家求一个饭碗千难万难，落在有些人手里，不过张张嘴的事。
左明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给我一个名额吧。
我问问二狗愿不愿意来，那孩子灵光，办事也踏实，能帮上忙。”
“行。”
达保拧干毛巾，“明天咱俩回趟城里，顺道看看我妹妹。
今天来电话，听着声儿都带了哭腔。”
门被敲响时，柳湘梅侧身进来：“所长，程副所长到了。”
“程副所长？”
达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程晓志的叔叔，原先所里的副所长，现在调分局法制科当副科长。”
“哦。”
秦达保明白了。
这是说客登门了。
他起身披上外套，扣子没系，走出办公室。
柳湘梅跟在他身后半步。
院里停着辆旧吉普，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车边。
其中一个正用力拍打裤腿上的灰，扬起的尘土在午后光线里浮沉。
“这破路，吃土都吃饱了！老王你是少往乡下跑，不知道这边还算好的。
要是去房山那头，好家伙，顿顿饭都得掺沙子。”
那人嗓门洪亮，转头就喊，“柳湘梅，给我和王科长打盆水来！老刘！刘铁锤！”
厨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铁锤小跑着出来：“来了来了！”
“喊你半天磨蹭啥？赶紧的，给我和王科长弄点吃的。
这院里怎么聚这么多人？瞎忙活什么呢？”
秦达保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人表演。
他知道这就是程建平——摆架势，抖威风，做给他看的。
刘铁锤瞅瞅台阶上的秦达保，又望望院中的程建平，老脸皱成一团。
人老了精，马老了滑，他哪能看不出这阵仗里的弯绕。
可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程建平的眼皮猛地往上一抬。”怎么着？我才离开两天就喊不动人了是吧？”
他嗓门提得老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给我听清楚，我这是高升，不是落难。
别在这儿给我摆谱，赶紧的。”
旁边那位王科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程建平没动，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对面那个叫秦达保的人脸上。
孙谦刚好从办公室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渍。
他也穿着制服，衣襟敞着没扣。
他走到秦达保身旁，很自然地伸手探进对方上衣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两根叼在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然后抽出其中一根，直接塞进秦达保唇间。
做完这些，他把那个扁扁的烟盒顺手揣进了自己裤兜。
秦达保斜过眼瞥他。”可以啊，”
他咬着滤嘴，声音有点含糊，“现在知道先给我点上再顺走了。”
孙谦顿时乐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了抖。”那当然，”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我这人，向来追求进步。”
两人就这么站着抽烟，谁也没往旁边多看一眼。
程建平觉得胸口那股气直往上顶，撞得他脑门发胀。
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自己好歹是分局的中层，踏进这派出所的门，新来的所长还不得小跑着过来赔笑脸？更何况，今天身边还跟着分局法制科的正职王土生。
这小所长难道还敢摆脸色？
可眼前这二位，简直当他们是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喂！”
程建平嗓子扯开了，“你们俩，哪个是秦达保？”
秦达保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我。”
“我是分局法制科副科长程建平，”
他侧了侧身，示意身旁的人，“这位是法制科王科长。”
“哦。”
秦达保应了一声，音调**，听不出起伏。
“——哦？”
程建平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响。
他确实有点发懵。
这小所长跟以前打过交道的那些人全不一样。
按常理，分局是派出所的直属上级，领导下来，所长就算不急着倒茶搬椅子，至少也该客客气气吧？这声干巴巴的“哦”
算怎么回事？
“秦所长，”
程建平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压着重，“你这架子，摆得可真够大的。
上级领导到了，连请进办公室坐坐都不会？难道要在这走廊上谈事情？”
“程副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