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荷叶摊在桌面上时，左明月和两个女孩的视线都黏在了那只油亮的鸡上。
孙谦溜进屋，没敢伸手，只捂着嘴站在一旁。
秦达保扯下两条鸡腿递给玉云和玉雪，又将翅膀部分放到左明月面前。
野鸡个头不小，褪了毛去了内脏也还剩不少肉。
他撕下一块吹了吹，塞进孙谦嘴里：“擦擦嘴角。”
孙谦嚼得眼睛眯成缝，竖起拇指：“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秦达保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少来这套。”
洗过手，秦达保拿着几张纸走出房间。
孙谦迅速吃完手里那块，转而眼巴巴望向桌边。
左明月被他看得不自在，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吃吧，别全吃完，记得留些。”
孙谦应了声，抓起鸡脖子啃起来：“老左你命真好，遇上这么个人。
我要是个姑娘家，肯定没你的份。”
左明月瞥他一眼：“就你这身形，是男是女都没区别。”
孙谦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连脚尖都瞧不见，只好点头：“倒也是。”
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亮着灯。
秦达保穿过院子时，看见十几个人围坐在一盏吊灯下吃饭。
**的铁桶冒着白汽，老远就能闻到羊肉特有的气味。
那些人一手用筷子插着两个窝头，一手端着粗瓷大碗，吃得额角冒汗，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神情。
秦达保靠在墙边看了许久。
这些人的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干活肯出力，从不耍滑，仿佛只要填饱肚子，天底下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可就连这么简单的指望，都有人想从他们空了的碗里再刮走一层。
秦达保握紧了手里的纸张。
这样的人，他遇上一个便不会放过。
达保咧开嘴，整个人像被清水洗过似的透亮。
他挺直腰板朝厨房方向喊：“桂芳姐，捎几头蒜呗！羊汤没蒜配着，总觉得缺了魂儿。”
刘桂芳在里头应了声。
干活的人们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扬着嗓子接话：“领导，您可真懂行！俺刚才就馋这口蒜，没好意思张嘴。”
“得了吧你！”
旁边人插嘴，“一转脸两个窝头一碗汤下肚，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似的，能尝出个啥滋味？”
“谁说不识味？俺现在慢慢咂摸，非得品出羊汤的筋骨不可。”
刘桂芳捧着蒜头出来，挨个分过去。
蒜瓣的辛辣气混进羊汤的热雾里，众人嚼得愈发酣畅。
达保转身进了办公室。
屋里空荡荡的，派出所的人都聚在厨房。
他抓起电话，先拨了舅舅办公室的号码——无人应答。
又往家里打，还是漫长的忙音。
直到第三次拨号，听筒里传来细嫩的童声：“喂呀，我是妞妞，你找谁呢？”
那声音像块**落进心窝，瞬间化开一片温软。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我找个小仙女儿，名字就叫妞妞。”
电话那头响起窸窣动静，孩子的声音远了点：“姥姥！找我的！可我不知道是谁呀……”
接着又贴近话筒，“姥姥让我问，您是哪位呀？”
“你猜猜看？”
“嗯……你、你……”
童声忽然低下去，染上湿漉漉的鼻音，“你是哥哥吗？”
“乖妞妞，是哥哥。”
听筒里猛地爆出哭声：“哥哥你去哪儿了？好多天都没见着你，妞妞心里空落落的……”
他胸口一紧，连忙哄道：“妞妞不哭，哥哥明天就回去。
今天得了野蜂蜜，金灿灿的甜；还有山鸡、好些稀罕吃食，明天都带给妞妞，好不好？”
抽泣声断断续续：“好……哥哥，蜂蜜是什么呀？”
“是蜜蜂从花心里采来的糖，甜得能让人眯起眼睛。”
“我要尝！现在就要！”
电话被接了过去，传来陆建邦沉稳的嗓音：“达保？怎么这个点来电话？”
背景里还能听见他逗弄孩子的轻笑。
“舅，有点小事。
往您办公室和家里打都没人接，才拨到姥姥这儿。”
“今天去给童童和丽丽送东西了。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你这哥哥当得挺像样。”
“那个姓胡的……没再找童童她们麻烦吧？”
“都摆平了。
你刚说有事？”
达保压低声音笑了：“今儿个逮了个愣头青，敢对我们所里人动手。
审出些东西，恐怕……得沾点腥。”
“哪方面的？”
“这小子爹是公社粮站的站长。
他吐了些关于他爹的事。”
陆建邦的呼吸沉了下去：“是贪还是乱搞？牵扯多深？”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光是作风问题，还牵扯到粮食上的手脚。
事情不小，初步摸下来，这几年救济粮和公粮的账目都有窟窿，恐怕整个粮站都烂透了。”
陆建邦半晌没作声，听筒贴在耳边，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混着无奈和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你才去那儿几天？先是弄下去一个公社的副手，现在又要动粮站。
你这架势，是揣着令箭见谁碰谁？**见了你都发愁吧？”
那头传来嘿嘿的笑，透着点赖皮：“舅，您可别抬举我，我脸皮薄，经不住夸。”
握着话筒的人简直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外甥，好话赖话都听不明白，还能拿他怎么办？他叹了口气，刚吐出几个字：“你这小崽子……”
话没说完，听筒里就钻进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晰得很：“二蛋，你跟谁说话呢？骂谁是小崽子？”
紧接着就是一声拔高的叫唤：“妈！我舅他凶我！”
陆建邦手忙脚乱地把听筒捂在胸口，布料摩擦出窸窣的响动。
他急着解释：“没事姐，我是说那……”
话音未落，怀里一直安静待着的小丫头突然脆生生嚷开了：“妈妈！是哥哥！舅舅说哥哥是小兔崽子！”
电话线那头瞬间炸了锅。
陆秀娥的怒斥劈头盖脸砸过来：“陆二蛋！你长本事了是吧？敢骂我儿子？你……你给我等着！”
陆建邦赶紧把黏在身上的小丫头放下，对着话筒急喊：“姐！姐！你听我……哎哟！姐我错了！真错了！你把那棍子放下……打人疼！哎哟！姐！我跟达保真有正事！正经事！”
女人的声音稍微远了点，像是侧过头在问：“儿子，真有正事？”
那头传来一声故意的咳嗽。
陆建邦立刻接上话，语速快得像抹了油：“大外甥，有人送了王国华一箱好酒，我特意给你留着呢，就等你回来开。”
这头的人这才慢悠悠嗯了一声，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还治不了你了？
“妈，我找舅确实有要紧事。”
“行，儿子。
乡下早晚寒气重，记得添衣服，饭要吃饱。
缺什么短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送过去。”
声音顿了一下，陡然转厉，“陆二蛋！你仔细着！再吓唬我儿子，我还揍你！”
听筒里传来陆建邦长长出气的声音，带着点后怕：“哎……都怪你小子，我平白挨了两下，你妈下手也没个轻重。”
“舅，您这话可不在理。
自己嘴上没把门挨了揍，怎么赖我头上？”
“唉你个小……”
“妈！”
小女孩的尖叫又插了进来，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舅舅叫哥哥小混……”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听岔了！”
“才没有！你就是叫了！我都听见了！妈——”
“好好好！大外甥女！别喊！千万别喊！你想吃啥？告诉舅，舅给你买……别叫你妈，成不？”
电话这头，秦达保听着妹妹报出一长串零嘴的名字，几乎能想象舅舅此刻愁眉苦脸掏钱的模样。
终于，小丫头心满意足的脚步声跑远了。
听筒里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再不敢东拉西扯：“达保，说说吧，这事你打算怎么弄？”
秦达保嘴角扯出个弧度，声音里透着无奈：“大舅，这担子太重，我肩膀窄，扛不住。
所里这点人手，办这种案子？我没那本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建邦的声音才传过来：“你说得对，这确实不是你该碰的。
眼下凡是沾上粮食二字的，都烫手。
这样，我问问粮食局那边的意思。”
“你先挂，等我回电。”
“好。”
秦达保放下听筒，人却没动，就守在桌边。
不出五分钟，铃声刺破了屋里的安静。
他立刻抓起听筒。
陆建邦的语调很稳：“和市局段局长通过气了。
他的意见是，控制影响范围。
今晚，你把粮站那站长和会计带走，动静越小越好。
明天一早，粮食局会派人接手。”
“明白了。
大舅，”
秦达保顿了顿，“那边……就没点表示？”
“表示？”
陆建邦一时没反应过来。
“总不能白使唤人吧？”
秦达保说得直接。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陆建邦此刻算是懂了王国华那话的意思，这甥舅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刚才对着老段，何尝不是绕着弯子要好处。
“那你想要什么？”
陆建邦问。
秦达保没立刻回答。
粮食？菜蔬？他若真想要，那地方能堆得比粮仓还满。
别的，似乎也不缺。
“粮站里，两个正式工的名额。”
他最终开口。
陆建邦笑骂了一句：“小滑头，半点不肯吃亏。
成，事成之后，我去说。”
“大舅，”
秦达保声音里带上点试探，“我怎么觉着……我要少了？能重来不？”
“快省省吧！”
陆建邦打断他，“现在什么光景？上头天天为粮食开会，粮食局一个位子，比咱们公安系统的还金贵。
幸亏你要的是公社粮站的缺，要是市里粮库的，我这张老脸也未必管用。
这还嫌不够？”
秦达保心里透亮。
老话说荒年饿不死厨子，可谁听过管粮仓的挨过饿？这两个名额，抵得上真金白银。
“大舅，我这算立功了吧？”
他话锋一转，“所里……是不是也能添个把人？”
陆建邦简直气乐了。
这小子上辈子准是个买卖人，讨价还价的本事像是刻在骨子里。
“行了行了，过阵子再看。”
他没好气地说，“挂了，吃饭去。
让你这么一搅和，气都气饱了……”
忙音响起。
秦达保握拳，轻轻捶了下桌面，指节有些发白。
成了，二婶和老婶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他推开大办公室的门。
外头，工人们早已扒完饭，又埋首在活计里。
机器声、敲打声混成一片。
秦达保朝王师傅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