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外套都没穿就往外跑，容易着凉。”
左明月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很多年了，没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她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碍事。”
“进去说。”
他没再多劝，转身引路。
他没带她去自己那间单独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进了警备科的大间。
人多眼杂的地方，有些界限得自己先划清楚。
秦达保从墙边拖了把椅子过来，示意她坐下。
角落里的孙谦原本缩在吴帆背后，这会儿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嚅动了几下，又咽了回去。
“你那位舅妈，”
左明月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闪着光，“胆子可真不小。
在总医院里动手——建国以来头一回听说吧？”
孙谦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怕归怕，好奇终究压过了那点胆怯。
他挪着小步蹭过来，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勾勾盯着秦达保。
左明月侧过脸，视线扫过去。”退回去。”
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
“哎！”
孙谦应得飞快，几乎是弹回了吴帆身后。
秦达保从柜子里取出个搪瓷杯，用热水里外冲过一遍，才倒了半杯水推到她面前。”昨天我回了趟姥姥家。”
他顿了顿，知道这事瞒不过她——左家和他姥姥家在一个大院住了几十年。”老太太动了气，让我陪着舅妈去李家讨个说法。”
“宝哥，你舅妈是哪位？”
角落里那个憋不住的声音还是冒了出来。
左明月头也没回。”舌头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孙谦立刻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嘴。
这位姑奶奶的话他不敢不信——小时候那根缝衣针扎进手背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医院，李家没说半句软话。”
秦达保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舅妈气急了，掏枪给了李涛两下。”
“我的天——”
孙谦倒抽一口气，又猛地把自己嘴巴捂严实了。
左明月懒得再分神瞪他。
她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叩着杯沿。”这事已经捅到上面了。
奶奶昨晚提了一句，中枢几位首长都收到了消息。
后续怎么处理，现在还不好说……”
电话铃就在这时炸响。
秦达保伸手拎起听筒。”警备科。”
“过来一趟。”
听筒里传来陆建邦的声音，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明白。”
他放下话筒，站起身时看向左明月。”午饭怎么安排？烤鸭是出去吃，还是我带回来？”
听到“烤鸭”
两个字，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眼角弯出浅浅的弧度。”带回来吧。”
语气里那点雀跃藏不住，活脱脱个馋嘴猫。
“行。”
他应了声，转身朝门外走。
孙谦在后方急得抓耳挠腮，拼命朝他比划着手势。
秦达保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你还是开口吧。
你那套手势，我看不懂。”
孙谦急得原地跺脚，秦达保却已经笑得肩膀发颤。
左明月也抿住嘴角，冷声丢过去两个字：“说人话。”
“宝哥！我、我也要两只！”
孙谦终于喘着大气喊了出来。
门板合拢的声响还未散尽，孙谦便朝吴帆挤了挤眼，脸上堆满得色。”瞧见没？老大就是惦记我。
说好了三只，到手分你一半。”
吴帆的目光从摊开的书页上移开，扶了扶镜框。”我只要四百五十八克，多一克都是浪费。”
“四百五十八……这数怎么来的？”
孙谦愣住，随即嚷起来，“吃个东西还得带秤？你这眼镜片后面装的都是算盘珠子吧？”
他伸手去掐对方胳膊，吴帆立刻发出一连串吃痛的叫唤。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音截断了喧闹。
左明月站起身，将座椅踹到一旁，目光冷冷扫过来。
孙谦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声，胖乎乎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道高瘦的身影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直到脚步声远去，孙谦才像卸下重担般呼出一口长气，拖过椅子瘫坐下去。
一直缩在角落仿佛不存在的沈姓同事此刻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探究的笑：“小孙，你怎么一见小左就跟耗子见了狸花猫似的？”
“要你多事？”
孙谦没好气地瞪回去。
老沈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缩回自己的位置。
吴帆揉着发红的胳膊，低声嘟囔：“我二姨可说过……早些年大院里有个小霸王，七岁那年把我表哥扒得就剩条底裤，拿渔网裹得严严实实，皮肉都给勒出格子印了。
那小霸王还在他身上画了上百只王八，最后把人吊在了槐树枝上……”
“你还有完没完！”
孙谦耳根通红，猛地又扑过去。
狭小的空间里再次响起哀嚎与扭打声。
……
楼上，局长办公室的门被径直推开。
陆建邦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目不斜视，直奔墙角的铁皮柜子。
“小兔崽子！”
陆建邦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投胎吗？进门就翻！放下……哎哟我的祖宗，你好歹给我留点儿！”
秦达保对身后的叫嚷充耳不闻，正将一盒烫金包装的茶叶、两条没有标识的白色烟卷、四瓶瓷瓶白酒，一股脑塞进一个绿色的邮差包里。
包肚很快鼓胀起来，他皱了皱眉，似乎嫌这容器不够宽敞。
陆建邦徒劳地瞪着外甥的背影。
每次这小子来，他这办公室就跟遭了洗劫一样。
达保拎着装满烟酒的包，大剌剌地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落在那盒已经拆开的香烟上。
陆建邦眼疾手快，一把将烟盒扫进抽屉，牢牢锁上。
年轻人几不可闻地“啧”
了一声，仿佛在遗憾自己动作慢了半拍。
陆建邦深吸几口气，心里默念：亲姐姐生的，亲姐姐生的，气出个好歹不值当。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容，语气近乎讨好：“大外甥，你姥爷每月给你存的，加上你小舅那份，怎么也抽不完、喝不尽了，就别总惦记大舅这儿这点库存了吧？”
秦达保认真思索了几秒，给出解决方案：“烟可以还你一条。
酒，免谈。”
“成！酒都归你！”
陆建邦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应承，“一条烟也够对付些日子了，不够……不够再去磨你王叔嘛。”
一位堂堂副部长，被自家晚辈拿捏到这般田地，瞧着竟有几分心酸。
秦达保用后牙槽死死抵住那股劲儿，才将那条用油纸裹紧的东西推回对面。
指尖在纸面上压出浅痕，到底没完全松开。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抬眼：“东西还你，换你另一样。”
陆建邦肩背瞬间绷直，声音压低：“换什么？我这儿可没别的。”
年轻人嘴角撇了撇，那只手仍按在原处，对方试着抽了抽，竟纹丝不动。
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气音。
“您先说说，想要什么？”
年长者的语气软下三分。
“得看您怎么问了。”
秦达保歪了歪头，“要是还这么硬邦邦的，我可要找舅妈说道说道了。”
对面人脊梁骨像被抽走一段。
昨夜枕边人摔碗的脆响还在耳膜上震着，今早那眼神扫过来时，脖颈后头还凉飕飕的。
他咽了口唾沫，认命似的塌下肩膀。
自从把这小子认回来，自己那点家底就跟长了腿似的。
“宝啊，”
他挤出笑，“你看上什么，直接拿。”
“这才对嘛。”
秦达保松开手，指节在桌沿敲了敲，“听说你们打过仗的老兵，都爱收些铁家伙？我想要个掌心能拢住的，鲁格或者瓦尔特都成。”
陆建邦胸腔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局里不是给你配了？”
他眯起眼，“嫌沉？”
“送人不行么？”
年轻人眼皮一掀。
一串铜钥匙划过半空落在木桌上。
陆建邦朝墙角扬了扬下巴：“靠墙那柜子，自己开。
里头有几把德国来的小东西，你挑吧。”
秦达保腾地起身。
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柜门拉开一条缝，他动作顿住了。
昏光里，金属的冷色一层叠着一层。
从掌心大到小臂长的，铁黑色的、暗蓝的，静静躺在绒布上。
他呼吸滞了滞——上辈子那些浸透油渍的触感，那些拆装过千百次的重量，忽然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指尖掠过冰凉的枪管，抚过防滑纹路，在扳机护圈边缘停留。
最后他取了三把连皮套的，又摸出三盒黄澄澄的**。
视线扫过柜角，他顿了顿，伸手捞出一支木托已经磨出温润光泽的长枪。
三点八五公斤，一米出头，弹仓能压十发——这些数字自动浮现在脑中。
五六年仿制北方邻居的那款，准头好，后坐力柔和。
他指腹摩挲着枪托上浅浅的划痕。
陆建邦只是看着，没说话。
这年月，铁家伙不算稀罕。
乡下公社的仓库里，有些甚至躺着更沉的铁疙瘩。
秦达保抱着满怀的金属重量坐回凳子上，满足感从胸腔漫到四肢。”大舅，”
他问，“我哪天去公社？”
年长者这才回过神。”你姥爷昨儿和陈司令通过气了。”
他搓了搓脸，“两边一起按死李子海。
上头也有人递了话，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观察着年轻人的表情：“照理说，你不去也行。
但老头子的意思，还是挂个半年的名稳妥。
等半年后，那边也该消停了，再把你调回市局。”
“成。”
秦达保把怀里那把短枪的皮套扣子扣上，咔嗒一声轻响，“您安排，我去。”
陆建邦将调令推到他面前。”四季青那边缺个管事的人，我看你最合适。”
秦达保没接话。
他在公安系统里泡了大半生，清楚这种安排意味着什么。
一个公社派出所的所长，担子不重，但有些线得先划明白。
他抬起眼：“您上次提过，这种地方要受两头管。
具体办事的时候，我该看哪边的脸色？”
见他问得直接，陆建邦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既然让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日常事务自然由你决断。
公社方面的工作，适当配合就好，分寸你自己拿捏。”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敲了敲，“至于分局那头……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话听到这儿，秦达保心里那盏灯就亮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那片地方归他管，别让两边伸太多手进来。
他嘴角动了动——真有人不识趣来指指点点，他可不会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