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保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接过小花递来的搪瓷缸和牙刷，顺手揉了揉妹妹头上那顶显得过大的军帽。”一会儿哥送你去卫生院。
到了那儿，什么都听你小舅妈的，记住了？”
小花用力点头，帽檐下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小花用力点头，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陆秀娥将一盆冒着热气的白粥搁在桌面上，视线追着正在水槽边刷牙的大儿子。”一会儿我送小红上学，晚上直接回你姥姥家。”
达保吐出嘴里的泡沫，含糊应了声。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牙刷，转头看向正小口喝粥的小妹：“中午放了学去街口那家早点铺吃，钱我已经留好了。
吃完回家睡个午觉，晚上放学直接去你姐那儿，吃完饭跟她一块回来，别在路上逗留。”
“嗯！”
小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她捏着筷子，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乡下饿得半夜胃疼，如今竟能一天三顿都在外头吃——这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达保扯下晾在铁丝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脖子和下巴。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妈，大舅昨天提了一句，说接下来可能要安排我去公社派出所锻炼一阵子，具体哪天走还没定。”
“派出所？”
陆秀娥舀粥的动作顿在半空，“哪个公社？挂什么职？”
毛巾被随手搭在椅背上。
达保坐下时，才发现桌上几双眼睛都盯着自己。
他连忙咽下嘴里的粥：“就是四季青公社。
职务……听大舅的意思，应该是所长。”
三个小姑娘几乎同时拍起手来，木桌被拍得砰砰响。
在她们有限的认知里，派出所所长已经是顶天的大人物了。
陆秀娥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特意挑了个最大的碗，盛得满满当当推到儿子面前：“多吃点，今天这粥熬得稠。”
达保接过碗时，注意到母亲眉间那道积压许久的褶皱似乎淡了些。
昨夜那场持续到凌晨的谈话，终究是让那些憋闷多年的话找到了出口。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去，连带着胸口也暖了起来。
早饭过后，达保示意母亲跟自己进屋。
他打开靠墙的柜门，里头并排放着三个鼓囊囊的布袋——米白的面粉、泛黄的玉米面，还有颗粒分明的白米。
“这些……你什么时候弄回来的？”
陆秀娥的声音里压着惊喜。
她伸手摸了摸布袋，粗糙的麻布下传来扎实的触感。
在这个年头，粮食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所谓过日子，说到底不就是图个肚里有食、身上有衣么？
“托同学帮忙弄的。”
达保合上柜门，转身时叹了口气，“妈，淮如怀孕了。
您下午要是得空，回来一趟给她捎点米和玉米面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怎么着，也不能饿着孕妇和孩子。”
陆秀娥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胳膊。
这孩子脾气是倔，可心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
达保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纸币，连同几张印着红章的票证一起递过去。”天暖和了，您有空去百货公司和供销社转转，扯几块布给姥姥和舅妈们做身新衣裳。
妞妞雯雯也得做，开春该换季了。”
陆秀娥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纸币边缘。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却没说什么推辞的话。
老人其实不在乎儿女给多少东西，要的不过是这份惦记。
窗外传来邻居家收音机的晨间播报声，混着远处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上次达保给爷爷奶奶捎了双布鞋，两位老人收下后便仔细收进柜底，平日舍不得上脚。
就连见惯世面的姥姥姥爷接到外孙这份心意，也眉眼舒展，夜里翻来覆去许久未能入眠——东西不在贵重，难得的是这份惦记。
陆秀娥将钱收好，牵着儿子的手朝外走。
她总爱握这双手，掌心柔软，指节细白。
她自然不知这双手握成拳头时有多硬，若是知道，怕不会这样想了。
“我儿子这样好，我当初怎就这般会生？”
她侧头瞧他，话锋忽地一转，“你也到年纪了，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跟妈说说，妈帮你琢磨琢磨。”
秦达保嘴角扯了扯。
母亲的心思跳得太快，他一时接不上。
可这话却像颗石子投进心里，左明月的模样忽然浮了出来，他不知不觉弯了眼角。
陆秀娥瞥见他眼底那点光亮，心里顿时透亮——这是有苗头了。
她抬手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记，力道不轻，帽子都歪了半边。
方才那副慈母模样瞬间碎得干净。
“小崽子，就算你自己相中了，也得先让我过目。
我要是不点头，什么都白搭。”
看着眼前叉腰瞪眼的母亲，秦达保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娘，刚才温声细语的，怕是哪个妖怪变的。
“跟你说话呢！哼什么哼？”
他垂下眼，嘴角撇了撇：“……知道了。”
……
摩托车载着小花驶进医院大门时，秦达保一眼就瞧见楼门前多了两名持枪的士兵，身姿笔挺，装备齐整。
大约是昨夜那场**留下的痕迹。
他并不知晓，昨夜奉天那边的电话几乎没断过。
陆老爷子接了一通又一通，昔日的同袍、如今的上级，话语里多是赞许，说这才是军人该有的血性，家人受了欺侮，拔枪便是本能。
自然也有领导带着埋怨的口吻：再大的事，怎么能就在医院里动上家伙？下回再有类似情形，抄根棍子便够了。
无论如何，这些声音都在传递同一个意思：身后有人撑着，尽管放手去做，天塌不下来。
另一边却静得出奇。
李子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电话机沉默如石。
那些老战友打听清楚来龙去脉后，背地里只怕都骂开了——这般下作手段，谁家没有妻女？若这样的事都能成，往后谁还能安心？
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陆家那一边。
夜渐深，李子海终于等到一声铃响。
他迅速抓起听筒，那头传来老领导低沉的声音：
“子海。”
“首长，是我。”
“子海啊……古时候想要昭明美德于天下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好国家，先要整顿好自己的家庭；想整顿好家庭，先要修养自身的品德。”
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李子海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背脊缓缓靠向椅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窗外天色灰沉，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松弛而冰凉。
老首长的话还在耳边绕着。
那些字句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旧日的情分，可每个音节都像浸过冰水，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当然明白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不是商量，是定调。
高层已经看见了那桩**掀起的尘土，电话直接打到老首长那里，便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局面必须收拾干净，代价必须有人承担。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无声地叹了口气。
空气里有陈年书卷和木器保养油混合的气味，这气味他闻了几十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玉堂的前途，他亲手递了出去，像交出一件不再属于自己的物品。
可真正让他喉咙发紧的，是另一件事。
李超那孩子的手……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孙子那只裹着纱布、再也无法自如活动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握笔如飞，在棋盘上落子从容。
那是李家三代人里最亮的一颗星，如今星光黯了，碎在了那场荒唐的冲突里。
电话里，老首长最后那句话飘了过来：“让孩子的手废了总是不好的。”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宽慰，旋即被事务性的平静覆盖。
这已是额外的关照，他懂。
他对着空气喃喃道了谢，尽管对方早已挂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陆文平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个同僚的代号，而是一道横亘在前的沟壑，深且冷，难以跨越。
有些梁子一旦结下，便不是几句场面话能抹平的。
*
护士站的消毒水气味浓烈而恒定。
秦达保牵着妹妹的手穿过走廊，两侧病房的门时而开合，带出断续的谈话声和仪器低鸣。
小花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小小的掌心有些汗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熟悉的应答。
推门进去，豆玲珑正将一叠病历归拢到架子上，转过身，白大褂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的目光先落在达保脸上，随即下移，触到躲在他腿侧那个小小的身影时，眼角瞬间弯了起来。
“小舅妈！”
没等达保示意，小花已经脆生生地喊了出来，声音像颗清甜的糖豆。
豆玲珑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哎，真乖。”
她伸手理了理小花额前有些汗湿的刘海，指尖温暖干燥。”跟小舅妈在这儿玩，好不好？柜子里有饼干。”
小花用力点头，依赖地靠了过去。
达保看着妹妹被牵到椅子旁，豆玲珑变戏法似的摸出**包装的小圆饼，塞进她手里。
他心头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知道这里是最安稳的港湾。
“那我回局里了。”
他低声说，朝豆玲珑点了点头。
对方正低头帮小花拆包装纸，只抬手挥了挥，示意他自便。
*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警备科大院门口熄火。
秦达保刚支好车架，摘下头盔，斜对面枪械科那扇漆成深绿的门就“吱呀”
一声被猛地推开。
左明月像只灵巧的雀儿似的蹦了出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动。
几乎同时，隔壁门缝里探出孙谦半个脑袋，那脑袋左右一晃，瞥见这阵势，又迅疾地缩了回去，门被轻轻带拢，悄无声息。
左明月几步就蹿到了达保跟前，微蓝的眼瞳睁得圆圆的，里面闪着毫不掩饰的、灼亮的好奇光。”听说没？”
她压着嗓子，气息却因为兴奋而有些不稳，“白阿姨是不是真用枪……把李涛那家伙的两条腿都给废了？”
最后一个词，她咬得格外清晰，嘴角甚至忍不住向上翘了一下，那神情里混杂着对惊爆消息的渴求，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意的幸灾乐祸。
车门打开时，秦达保朝她点了点头。”风大，先回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