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用力点头，鼻音浓重：“我想找二宝玩。”
“好。”
男人站起身，牵起那只小手，“等休息日，小爷爷就带你去找他。”
秦达保抱着那孩子跨进院门时，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陆秀娥正被围在中间，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邻居们瞧见他，立刻涌上前，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也听不清。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又朝怀里睡得沉沉的棒梗努了努嘴。
嘈杂声这才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片交头接耳的窸窣。
他扯了扯陆秀娥的袖子，示意往后院走，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朝站在灶房门口的何雨柱喊了一声：“柱子哥，肚子还空着，劳烦给弄口吃的。”
何雨柱一挥手，袖口带起风：“等着，想吃什么言语一声，立马就办。”
“下碗面就成，我让淮茹把面给你送去。”
“可别寒碜我了，踏实在屋里候着，一会儿就端过去。”
道了谢，他抱着孩子继续往里走。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
秦淮茹已经坐在炕边，手里捏着针，正对着一块布头来回穿引。
他瞥了一眼，心里有些纳闷——家里的衣裳明明都齐整，哪来这么多缝补的活计？后来还是陆秀娥点醒了他：姑娘家想在婆家站住脚，光会摆弄锅铲不够，针线功夫也得叫人挑不出理。
原来是在练手。
他把棒梗轻轻搁在炕沿，凑到秦淮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又伸手摸了摸睡在里侧的小当温热的脸蛋，这才跟母亲打了招呼，拿着那身制服回了自己屋。
门闩落下。
片刻后，他换了身干净的秋衣出来，头发梢还带着湿气。
何雨柱动作麻利，没多会儿就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盆来了。
面汤的香气混着葱花的味道飘了满屋。
几个人都饿得狠了，连棒梗也被摇醒，迷迷糊糊吃了大半碗。
秦淮茹收拾碗筷去洗刷时，秦达保和何雨柱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
夜色浓了，对面许大茂家的窗户还是黑的。
这人总像影子似的，白天黑夜都难捉摸。
秦达保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递给何雨柱，自己也衔了一支点上。
火光在昏暗里亮了一瞬。
何雨柱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点猛地亮起来。”贾东旭这事儿……纯粹是自己往**殿里闯。”
他吐出一缕灰白的烟，声音压低了，“晌午不知在哪儿灌了黄汤，下午上工脚底都打飘。
他们车间主任训他，他还梗着脖子顶嘴。
人家见他那样，哪敢让他碰机器？偏不听，非要跟人换到那台大的上去。”
他顿了顿，烟灰簌簌掉下来。”机器一开，衣裳角先卷进去了。
他用手去撑，连手也带了进去。
等旁人发觉不对劲，砂轮片都崩碎了。
人卡在里头，拽出来的时候……”
何雨柱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秦达保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话还没出口，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领着两个半大男孩走进来。
那女人面生，两个孩子他倒认得。
“大毛，”
他看向稍高些的男孩，“这是你娘？”
二毛抢着答道：“达保哥，这是我妈！她叫梁拉娣！”
何雨柱乐了，伸手揉了揉二毛乱蓬蓬的头发：“行啊小子，连娘的名号都报得这么溜，往后走哪儿都丢不了。”
梁拉娣抬手轻捶了对方肩膀：“净说傻话，你才不会丢呢。”
秦达保平日早出晚归，穿过中院时曾两次遇见这位女邻居，都没细看。
此刻他才注意到，梁拉娣看着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模样，眼睛大而亮，眼睑有着自然的褶皱，笑起来颊边陷下两处浅涡。
若在外头遇见，任谁也猜不出她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梁师傅，您这是有事？”
她笑着点头：“来找陆大姐商量点事。
大**毛都到岁数该上学了，陆大姐在街道办工作，我想问问迁户口的手续怎么办，好给孩子报名。”
秦达保听说是找陆秀娥，侧身让她们进屋。
旁边蹲着的男人吸了口烟，望着梁拉娣走进屋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能干的女人总摊不上顺当日子。
你看梁姐里外操持，孩子教得规规矩矩，可惜……好姻缘留不住啊。”
他顿了顿，烟灰抖落在泥地上，“秦姐也是个能扛事的，命也苦。
虽说贾东旭不算顶事，好歹是个倚靠。
这一走，老老小小往后怎么办？”
秦达保沉默片刻，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日子总得过。
我跟厂里李副厂长说妥了，让淮如顶岗进厂。
户口和孩子落户的事都能解决，我父母平常也能搭把手，慢慢就熬过去了。”
蹲着的男人点点头：“这样好。
到时候给安排个轻省点的岗位，车间那些活儿太重，不是女人能长年累月干的。”
秦达保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两人说话间，梁拉娣牵着大毛从屋里出来了。
陆秀娥送到门外，梁拉娣握住她的手连声道谢。
“陆大姐，我明天就请假去开证明，到时候还得劳烦您。”
陆秀娥摆摆手，笑容温和：“邻里邻居的，别说客气话。
有事随时来。”
梁拉娣朝秦达保和蹲着的男人点了点头，牵着孩子往西厢房去了。
蹲着的男人望着那背影有些出神，秦达保好笑地拍了下他的背——这父子俩，心思倒是一脉相承。
这时陆秀娥刷好了盆递过来，蹲着的男人接过，神情还有些恍惚，便没再多聊，转身回了自家屋子。
秦达保也没进正屋，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小房。
……
次日清早，秦达保推门就看见秦庆有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他胳膊缠着布条，伤虽不重，厂里还是准了两天假。
灶间传来熬粥的声响，陆秀娥正给棒梗擦脸。
小当裹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
秦达保朝母亲点了点头，转身从橱柜里取出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
奶粉罐的金属盖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舀出两勺淡黄色的粉末，暖瓶里的水冲下去，白色漩涡在碗底打着转升起奶香。
里屋传来窸窣的动静，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翻过身来，手肘撑在炕席上，黑葡萄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追着他的动作。
碗沿还烫手，他把它搁在八仙桌掉漆的那角。
伸手将孩子揽过来时，那双软乎乎的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子。
系棉袄扣子的当口，小家伙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音节，他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她便咯咯笑起来。
奶温刚好能入口时，他试了试碗边，这才递到那张小嘴前。
吞咽声很轻，带着满足的节奏。
母亲的声音从灶间传来，絮絮地说着昨夜的事——父亲是凌晨被工友搀回来的，车间里飞出的砂轮碎片像铡刀，有五个人见了血，最险的那个脖颈差点被切开，命算是保住了。
对门的贾家婆媳也是后半夜才回，窗纸到现在还暗着。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一角。
秦淮如走进来，鬓边那朵纸扎的白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眼下的青黑像是用淡墨晕染开的。
秦达保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快要叠在七点上。
他把孩子递过去，示意碗里还剩小半，自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胃里空荡荡的。
市局后院的水泥地上停着那辆跨斗摩托，他锁车时听见链条刮过挡泥板的轻响。
今天得把那间朝北的办公室归置出来，缺什么得记下来。
推开刑侦科大办公室的木门，油条的气味混着劣质茶叶味扑面而来。
胖子从报纸后抬起脸，推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晃着乳白色的浆液。
秦达保也不客气，咬下酥脆的一截，含糊地说起领扫帚和抹布的事。
电话铃就在这时炸响。
他抓起听筒，嘴里还嚼着：“警备科。”
“上来。”
那头的声音短促，不容置疑。
他咽下食物，对着话筒含糊地应了两声。
挂断后朝孙谦他们扬扬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空屋，自己转身往主楼去。
穿过中庭时，西侧平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用重锤敲打裹着棉布的木板。
这么早，谁在靶场？
副局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视线不由自主滑向墙角——那几个军绿色的铁皮柜子沉默地立着，锁孔在晨光里泛着铜黄。
昨天只开了最左边那个。
“眼睛往哪儿瞟？”
办公桌后的人一巴掌拍在玻璃板上，震得笔筒里的铅笔跳了跳，“拿着东西赶紧走人！”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被甩到桌沿，险些滑落。
秦达保咧开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捞起袋子：“王局，我这不是看您杯子里没水了么。”
“少来这套！”
王国华气笑，挥苍蝇似的摆手，“滚蛋滚蛋，看见你就头疼。”
档案袋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退出办公室，带上门时瞥见袋口露出的表格抬头，是两份入伍登记表，编号墨迹还没干透。
档案袋被夹在腋下，秦达保的脚步在门口磨蹭。
王国华的指节叩响桌面：“还有事？再这样磨蹭，昨天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全还回来。”
秦达保抿了抿嘴，垂着眼退出去。
走廊里，他心底那点不满翻腾着：等着瞧，下回非得把你藏的那些好货清干净不可。
转过拐角，他脚步顿了顿。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说话声。
他推门的手刚抬起，就撞上陆建邦扫过来的视线。
秦达保肩膀一缩，转身快步溜了。
警备科里，孙谦正支使着吴帆和老沈擦桌抹椅，那架势倒比科长还像回事。
秦达保瞥了一眼，没往里进。
他得先回家一趟——手里这两个名额，得和父亲商量着定。
其中一个，他早就有了打算。
那天看见狗蛋的时候，那孩子脸上笑着，眼底却压着愁。
狗蛋爹是为了护着秦庆有没的，这份情，秦家老老少少都记着。
秦达保瞧得出狗蛋懂事，心里便琢磨着得拉这孩子一把。
工作名额不是没想过，可思来想去，还是当兵最踏实。
几年兵当下来，就算不提干，回来也能落个正经安置。
这事，他惦记有些日子了。
如今名额真攥在手里了，狗蛋一家往后或许就能换个活法。
这样的事，秦达保乐意做。
让他挠头的是另一个名额该给谁。
这事，得听父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