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笑了笑：“李厂长，我在市局上班。
我爸也是咱厂的，受了伤，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以李副厂长的级别，原本不会把一个普通公安放在心上。
但对着秦达保，他的态度却明显热络了几分。
李副厂长拽着秦达保的胳膊往墙根挪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差点忘了你是老秦家的孩子。
这怀里抱的……？”
秦达保没吭声，只朝哭声震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边两个女人正哭得撕心裂肺，年长的那个几乎瘫在地上。
“贾东旭的闺女，还没满周岁。”
秦达保叹了口气，喉结动了动，“论起来，贾东旭得叫我一声姑父。
人这么一走，剩下这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往后日子怎么挨？”
李副厂长眼皮跳了跳：“还有这层关系？厂里这几天一直在查事故，初步结论是他自己违反了操作规程……咳，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你看家属这边有什么难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回去尽量帮着争取。”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不过线，条件都能谈。
秦达保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摸出盒白色烟壳的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李副厂长接烟的手顿了顿。
这烟他认得，虽然自己级别够不上分配，但老丈人那儿每月能见着两条。
烟卷捏在指间，他脸上的神色又添了几分实打实的亲近。
“李厂长……”
“叫李叔。”
对方截住话头，嘴角挂着笑，“我跟你爹当年在一个车间抡过扳手，别见外。”
秦宝点了点头。
人情往来的道理他懂，没必要把递到眼前的台阶推开。
“李叔，既然贾东旭算我晚辈，我就替我侄女说几句。”
他捏着那支没点的烟，怕呛着怀里睡熟的孩子，“抚恤金按厂里规矩办，我们没意见。
关键是这一家子——老的没劳力，小的还没断奶，我侄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李副厂长听着这半大少年一口一个“侄女”
，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清了清嗓子才把笑意憋回去。
“全家都是农村户口，往后吃粮、生计都是问题。”
秦达保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说，只看着对方。
李副厂长是什么人？话听半句就懂了弦外之音。
他凑近些，嗓音又低了几度：“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看这样行不行：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贾东旭的岗位让他媳妇顶替。
家里老人和孩子，每人每月领五块钱补助，一直到老人过世、孩子成年。”
秦宝嘴角扬了起来。
和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这么一来，贾家往后的日子恐怕比贾东旭在世时还宽裕些。
他伸出右手，和李副厂长的手握在一起。
“多谢李叔。
厂里开好介绍信，户口的事我去跑。”
短短几句话，一家人的生计便落了定。
换作旁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结果。
烟快抽完时，李副厂长又凑近半步，眉头拧着：“小秦啊，如今肉联厂都见不着肉星子，我这天天为这事头疼……”
秦达保嘴角弯了弯。”明后天我就往山里走。
多的不敢讲，千把斤野物总归是有的。”
这话轻飘飘的，仿佛进山不过是去库房取货，手到擒来。
李副厂长心里头嗤了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
“乡下有几个兄弟，手里存着些肉。”
秦达保压低了嗓子，“李叔放心，就算山里空手回来，也误不了您的事。”
李副厂长眼睛一亮。
这小子，上道。
聪明人。
两盒没印字的烟悄没声息塞进李副厂长掌心。
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你这……让我怎么推呢。”
李副厂长捏了捏烟盒，声音也低下去，“回去我就跟厂长书记提，孩子们正长身子，补贴争取提到八块。”
他转过身，嗓门扬起来：“工友同志们！厂里正在研究这次受伤同志的补偿问题！我代表厂里表个态——绝不会亏待大家！”
掌声在医院四壁撞出回响。
好些人抬手抹了抹眼角。
这空口白话的许诺，倒让场面暖了起来。
李副厂长和齐主任没多留，嘱咐两个工会干事处理后续。
领导露过面就够了，具体琐碎，自然有人去办。
孩子在他臂弯里睡沉了。
秦达保朝秦庆有、陆秀娥和秦淮如招招手，独独剩下角落里缩着的贾张氏。
那身影蜷在长椅边，肩膀一抽一抽。
秦达保望过去，心里头叹了一声。
可怜，也可嫌。
他最终还是朝那边摆了摆手。
贾张氏小跑着过来，手指绞着衣角。
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关乎她往后日子怎么过。
棒梗挨在母亲腿边，仰起小脸望着秦达保。
六岁的孩子，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那个总对他挥拳头的父亲，从今天起，再也不会出现了。
“刚才和李副厂长聊了几句，讨了些条件。”
秦达保的视线掠过秦淮如，落在贾张氏脸上，“你们要是觉得不够，自己还能再去争。
但我把话搁这儿——这恐怕是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
秦淮如没看她婆婆，直接应道：“小叔，我听您的。”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没了儿子的女人，像被抽了脊梁，连喘气都软了三分。
秦达保微微一愣，随即又明白过来。
他这个侄女，能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能在男人堆里周旋得滴水不漏，没点算计反倒奇怪了。
秦庆有听见那些话，嘴角就松开了。
条件给得实在厚，比人还在时能拿的还多出不少。
贾张氏眼珠子动了动，刚要开口，胳膊就被边上的秦淮如使劲扯了一下。
她转头对上儿媳的眼神，竟莫名缩了缩，话咽了回去。
秦淮如抬起脸，目光落在达保身上：“小叔，劳您费心了。
我和婆婆都听您的意思。”
秦达保略一点头。
是个明白事儿的，晓得分寸。
要是那老的不知足，还想往上加码，厂里可不会由着她闹。
那么大个厂子，若被个家属拿捏，传出去就成了笑话。
贾张氏张了几回嘴，话头都被秦淮如无声地挡了回去。
秦达保瞧在眼里，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转向秦庆有和陆秀娥：“爹，妈，小当睡了。
你们带上棒梗先随我回去。
这儿有工会的同志和淮如商量，咱们留着也帮不上手，明儿还得上工。”
秦庆有摆摆手：“我不走。
还有几个工友在里头没出来，我守着心里踏实。
你跟你妈回吧。”
秦淮如也接话：“小叔，您和庆有奶回吧。
小当和棒梗……就先麻烦你们照看一夜。”
陆秀娥琢磨了一下，自己在这儿确实多余，便牵起棒梗的手，跟着达保往外走。
秦庆有送他们到门口。
人一走，贾张氏立刻扭过头，压着嗓子冲秦淮如道：“你刚才扯我做什么？这种时候不多讨些，往后哪还有机会？你脑子不清醒？”
秦淮如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声音没什么起伏：“妈，人得知道够。
刚才我看见小叔往李厂长手里递东西了。
李厂长那么大的干部，对着小叔说话都得陪着小心。
您觉着，他会亏待咱们吗？眼下这些，都是小叔挣来的。
您不会真以为，厂里会把一个没了的人当回事，您提什么他们就应什么吧？要是那么想，可就错得没边了。”
她顿了顿，窗外夜色浓重，走廊里的灯昏黄地照着。”东旭留下的工位，只能我去顶。
等棒梗长大了，我再传给他。
只有这么着，工作和房子才保得住。”
她看向婆婆，语气依旧平淡，“妈，您要是觉得跟我一处过不自在，也行。
我送您回乡下。
厂里每月贴五块，我再添五块，够您在乡下过得舒坦了。”
急诊室门外的长椅上，秦淮如背脊笔直地靠着墙，指尖抹过脸颊的湿痕。
灯光从手术室门上的玻璃透出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她没有转头，声音像落在石板上的水滴：“日子总要过下去。
从今往后，这个家就剩我们两个女人了。
你想怎样都随你，只是别再像从前那样处处与人争执。”
贾张氏怔在原地，目光钉在儿媳的侧影上。
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瑟缩，也没有往常那种低眉顺目的神色。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年令对方忍让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此刻躺在手术室里再不会睁开眼睛的那个人。
儿子没了，她头顶那片撑了半辈子的天也随之塌陷，只剩空洞的回响。
医院正门外停着一辆带侧斗的摩托车。
秦庆有和陆秀娥围着这铁家伙转了两圈，陆秀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漆面：“这车……你怎么骑出来的？”
秦达保正把棒梗抱到油箱前端坐稳，又从后箱扯出一件厚外套裹住小当。”单位配的，去哪都行。”
他答得简短，将裹成团子的孩子递进母亲怀里。
棒梗的欢呼声炸开来。
孩子终究是孩子，方才病房里的压抑转眼被眼前新奇的大玩具驱散，连父亲已经停止呼吸的事实都暂时抛在脑后。
秦达保笑着用掌心轻拍他的后脑勺，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小家伙从头到脚包住，只留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初冬的风刮过他单薄的棉袄，他跨上车座，发动机的轰鸣混着孩子的尖叫划破医院的寂静。
侧斗里，陆秀娥抱紧小当，看着孙子发亮的眼睛。
孩子的世界总是这样，哪怕脚下的土地已经裂开深渊，他们依然能抓住一缕光就笑出声来。
摩托车在四合院墙边熄了火。
棒梗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此刻安静地趴在达保肩上，呼出的热气拂过男人颈侧。
进了院门，孩子忽然极小声地问：“小爷爷，我是不是……再也没有爸爸了？”
秦达保脚步顿了顿。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小身子搂得更稳些，声音放得很软：“爸爸出远门工作了，要去很久很久。
二宝现在天天都去学校，雯雯也去了。
你想不想也背上书包？”
棒梗猛地直起身，脸上泪痕和鼻涕混成一团。”我能去吗？妈妈说过，没有户口的孩子学校不要。”
秦达保在台阶前蹲下，把孩子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帕慢慢擦那张花猫似的小脸。”小爷爷给你想办法，过几天就能进教室。
这几天先带着妹妹在这儿住，我让姑奶奶留在家里陪你们，给你们炖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