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人群原本挤得密实，傻春一过来，那片人墙便裂开道口子。
油条在她手里冒着热气，她掰开那根金黄酥脆的东西，一半给了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另一半递给旁边抿着嘴的雯雯。
阎埠贵侧过脸和身边的老妇人交换了个眼神。
老妇人下颌动了动，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阎埠贵喉咙里滚过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早上那两只装在竹篮里送来的母鸡，此刻仿佛变成了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易师傅这回伤得不轻，厂里认了是公伤。”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干巴巴的，“他现在住的那屋子朝北，阴气重，不利于将养。
我们和聋老太太商量过了，只要你去街道上说几句好话，让老易两口子搬回老太太那儿住，这事就算圆满了。”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秦达保的脸，“你是公家的人，帮衬邻里总归是应当的。”
秦达保没接话。
他慢慢嚼着嘴里剩下的那截油条，目光从阎埠贵皱纹深刻的额头移到一大妈紧攥着衣角的手上。
原来如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的戏码又开场了。
目的再清楚不过：重回那座编号九十五的院子。
当初易中海和刘海中为什么搬走，胡同里没人不清楚。
如今想回来，自然得先过了秦家这一关。
街道办那边，缺了苦主点头，任谁也不敢松这个口。
“办不到。”
秦达保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冰面。
阎埠贵的脸骤然绷紧了。
一大妈见状，往前挪了半步，枯瘦的手指在棉袄袖口里蜷了蜷。”过去那些纠葛，我们可以不提。”
她嗓音发涩，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也别把路走绝了。
我和老易没儿没女，两把老骨头丢哪儿都是烂泥里垫脚的货。
可你家弟弟妹妹还小呢，万一哪天跑丢了什么，或者瞧见什么不该瞧的……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门。”
空气忽然凝住了。
秦达保抬起眼皮。
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自觉地又退了半步，有人吸了口凉气。
一大妈用胳膊肘碰了碰阎埠贵，嘴唇几乎没动，蚊蚋似的声音漏出来：“再加五十。”
阎埠贵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像糊在脸上的纸。”达保啊，听叔一句劝。”
他声音放软了，却软得让人脊背发凉，“凡事留一线。
这世道，逼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们这不是威胁，是实在话。”
“实在话？”
秦达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棱子。”你们是不是还想说，如果我不去街道办开这个口，你们就吊死在我家门槛上？”
一大妈脖子一梗：“真逼到那份上，也不是不能！你总不能把弟弟妹妹成天拴在身上吧？夜里做噩梦吓出个好歹，可怨不得别人！”
秦达保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眯起眼睛，透过那簇跳动的火苗看过去。
“绳子要不要我帮你们找？”
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粗的细的，我那儿都有。”
一大妈怔在原地——这情形和易忠山事先交代的完全对不上。
秦达保没打算跟她们耗时间。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皮都没抬：“走开。”
那妇人脸皮猛地涨红，挽起袖口就往前冲：“没爹娘教的东西！我今天非——”
“拼什么命？让我瞧瞧。”
鼓楼派出所的谭勇军拨开围观的人走进来。
见到那身制服，一大妈瞬间泄了气。
谭所长扫过来的目光像冰碴子刮过脸皮，她立刻明白这场算计已经彻底败了。
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她朝秦达保剜去一眼，脚跟重重一跺，转身挤出了人群。
阎埠贵愣在当场。
那女人竟把他独自扔在这儿。
他进退不得，喉结上下滚动好几回，终于硬着头皮凑近半步：“大、达保啊……”
秦达保仿佛没听见。
他弯下腰，食指轻轻蹭了蹭两个小姑娘的鼻尖：“雯雯，带妹妹回屋。
哥去办点事。”
“知道啦。”
雯雯牵起妞妞的手，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自行车被扶正。
秦达保转向谭勇军：“谭哥，正好有件事想麻烦你。”
“客气什么。”
谭勇军嘴角扬了扬，“直接说就行。”
“成，路上聊。”
秦达保推着车杠，两人并肩朝巷子口走去。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傻大姐拎着刚买的豆浆油条朝达保挥挥手，也转身进了院子。
只剩阎埠贵还杵在门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知道这回是把人得罪狠了——秦达保挨了那巴掌却没当场发作，恰恰说明这事还没完。
想起对方那些手段，阎埠贵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一阵阵发慌。
……
派出所开的证明捏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带着分量。
秦达保拿着它和户口本，给二宝办妥了入学手续。
接下来三天，那孩子翻完了小学一年级全部课本。
秦达保看着弟弟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意识到灵井水带来的变化远超出预料。
原本按厂里子弟的名额，二宝随时能进三大爷任教的那所小学，但他最终选了鼓楼小学——师资好，离南锣鼓巷也就二里多地，上下学都方便。
前门供销社的柜台前，他挑了个深蓝色书包和铁皮文具盒。
结账时，顺手把两只野鸡、一只野兔搁在主任谢辉的办公桌上。
谢辉眼睛都亮了。
他是这儿的主任，什么紧俏货都能想法子弄来，唯独粮食和肉食毫无办法。
眼下市面上的粮价翻了三倍还不止，照样买不着；肉更是稀罕物，有钱都没处寻。
这些东西让他推拒不了。
谢辉搓着手，脸上有些臊：“这怎么好意思……”
“朋友之间，计较这些就没意思了。”
秦达保摆摆手。
他确实想交这个朋友——互相搭把手才能走得远，单方面给出去的那不叫交情，那叫施舍。
谢辉又往秦达保手里塞了五斤稻香村的糕点。
这点心不在粮食配给的范围里，供销社每日仍有固定的五斤份额，如今全落进了秦达保的布袋。
朋友之间，有些事不必明说。
秦达保并不知晓，就在龙飞将代号“破冰”
的行动总结递到陆建邦局长案头的那一刻，他一家人的命运轨迹已经悄然转向。
市局新上任的局长陆建邦，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察觉整个京城的公安系统都透着一股散漫，尤其是那些中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门外汉指挥内行的情况随处可见。
这般风气之下，京城的治安便像一盘没人拢住的沙，风一吹就散。
难怪上面下了决心，要把市局这潭水彻底搅动一番。
门板被叩响。
“进。”
陆建邦头也没抬。
龙飞推门走入，站定，敬礼。
他的身姿总是拔得笔直，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人格外挺拔。”局长。”
陆建邦放下笔，抬手示意：“龙飞同志，坐。”
“谢谢局长。”
一盒烟被推到了桌沿。
陆建邦是副部级，有些**的待遇，烟盒是素白的，里头装着中华。
龙飞却立刻摇了摇头。
他是个规矩极严的人，性子不像秦达保那样洒得开，在领导面前，绝不会伸手接烟。
陆建邦看在眼里。
他十三岁就当了红小鬼，几十年都在政工岗位上打转，一眼便看穿了龙飞的拘谨。
他也不勉强，没再客套地递烟倒水。
“我跟部里通过气了，”
陆建邦开门见山，“想调你下来，到市局治安处当处长。”
龙飞怔了一瞬，随即，一股实实在在的喜悦从心底漫上来。
他是搞地下工作出身，还在北边受过两年训，回来后一直留在部里。
但部里的工作多是统揽全局，具体案子很少沾手，一身本事总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在那儿挂着个特派员的名头，位置不免有些尴尬。
如今能沉到基层，实实在在干点事，还是治安处处长这样的正处级岗位，他没法不高兴。
“感谢组织信任，”
他声音稳而清晰，“我一定尽全力，不辜负人民的托付。”
陆建邦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认可：“你是来送‘破冰’案结案报告的吧？拣要紧的，说说。”
龙飞明白，领导的时间紧，容不得从头细讲。
他将手里的卷宗递过去：“局长，这案子起初发现得很偶然，是咱们治安处一个叫秦达保的年轻同志先察觉的……”
他从秦达保如何逮住一个小偷，又如何从失主谢东国身上瞧出不对劲讲起，过程压缩得简练，却条理分明。
陆建邦听着，背脊不知不觉绷紧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悄悄渗了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合拢后，陆建邦指间的烟才重新续上火星。
烟雾在午后光线里缓慢爬升，像某种悬而未决的征兆。
他翻开那份厚重的卷宗，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
敌特**计划的完整脉络在字句间铺展开。
三处化工储罐，两处铁路枢纽，还有一处就在发电厂的核心区。
任何一处成功引爆，这座刚刚站稳脚跟的城市都将陷入瘫痪。
他的目光在行动时间表上停留许久，最终移向附页的嘉奖名单。
第一个名字跳进视线：秦达保。
年轻的面孔忽然撞进记忆——三天前的表彰会上，那个站在队列最末的新兵。
背脊挺得过分笔直，敬礼时小拇指不自觉地绷紧。
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失神？现在想来，是那副下颌骨的线条，还有皱眉时额间浮现的两道浅痕。
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本能地抗拒这种相似。
烟灰无声跌落在玻璃台面上。
他翻过一页。
政审材料采用标准格式，家庭关系栏通常只有三四行简况。
但这一页不同。
纸张被反复翻阅的痕迹明显，边缘甚至有些发毛。
父亲：秦庆有。
母亲：陆秀娥。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陆建邦感到耳膜传来压迫性的嗡鸣，像多年前炮弹在百米外炸开时的余震。
他试图伸手去够茶杯，却发现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烟头从指缝滑落，先是在裤管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然后滚落到水泥地面，溅起几星微弱的火星。
那些铅印的字在视野里开始膨胀、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