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机灵，把掉在地上的铁家伙捡起来，轻轻放回桌角。
秦达保抬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掌心触到一层滑腻——这孩子多久没洗头了？两个小姑娘已经吃得肚皮滚圆，被领回屋里去了。
炭火上的肉串分了两类：给孩子的那些没撒辣椒面，他自己和男孩吃的则另备了蘸料。
两个男孩亲眼见识了秦达保的本事，此刻眼神里全是崇拜。
他左臂搂着挨在身侧的二宝，右手拿着肉串就酒，偶尔挑出一块瘦些的肉递到弟弟嘴边。
二宝最近个子蹿得快，秦达保心里盘算着，过了年该送他去念书了。
七岁这年纪不上不下——若早上一年学，等十六七岁正赶上停课，就得被安排去当知青；在乡下耗十年再回城，年纪大了工作难找，亲事也成问题。
这代人算是被时代给耽误了。
前世秦达保所有心思都放在父亲和妹妹身上，确实疏忽了这个弟弟，如今得提早替他谋划。
院门响动，是父母一同回来了。
准是父亲下班后特意去接了母亲。
两人没见过这样露天烤肉的情形，见孩子们都已吃饱，便安心坐下喝酒吃肉。
晚风里飘着炭火气，这日子倒真有几分滋味。
秦达保趁隙将谭家的事低声告诉了母亲。
陆秀娥眉头渐渐拧紧。
这些日子在街道办处理邻里琐事磨去了她不少急性子，但主任曾提过谭家的情况，她心里有数。
明日得去派出所备个案，将那家人列入重点观察的名单里。
晨光透过窗纸时，秦达保正沉在睡梦里，只觉得鼻尖发痒。
睁眼便见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拿着发丝挠他鼻孔。
他伸手将两个小身子揽进怀里，用下巴蹭她们的肚皮，惹得笑声像铃铛般响个不停。
“哥哥是大懒虫，日头都晒到被窝啦！”
秦达保眯眼看向窗外渗进来的光线，约莫已过七点。
许是昨夜喝了酒，竟睡得这样沉。
他抱着妹妹坐起身，炕上不见二宝踪影。
“你们小哥呢？”
妞妞指向隔壁：“姐姐在教他认字呢。”
这小丫头说话忽然流利了许多，不再含糊糊的。
秦达保探头望出窗外。
天色大亮，父母想必早已出门上班。
如今这两口子放心得很——只要大儿子在家，便不再操心几个小的吃喝。
看来全家就他起得最晚。
他抱着两个妹妹下炕，取水给她们擦脸刷牙，自己也跟着洗漱起来。
门板在身后合拢时，秦达保看见妹妹杵在院中，嘴角耷拉着，像被霜打蔫的嫩芽。
他几步跨过去，掌心覆上她细软的头发。”谁惹咱们小管家了？天刚亮就挂上锁啦？”
小姑娘没吭声，只伸手掐了掐旁边男童的脸颊，指尖力道收得急。”哥，你瞧瞧二宝。”
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飞枝头的雀，“前儿个我拿雨水姐用旧的册子教他，这才三天光景，一年级的语文算术，他全给吞进肚里了。”
秦达保蹲下身，视线与弟弟齐平。”真的？那些字和数，你都认得了？”
男孩抿紧嘴唇，下巴郑重地往下一点，又一点。
记忆里自己当年可没这般利索。
上辈子的二宝是机灵，却也到不了这地步。
难道是那口井的缘故？他想起妞妞近来吐字清楚多了，三个小东西都安静不少，闹腾的时候少了。
这念头让他心里那口井的轮廓又深了几分。
“成，你们接着学。”
他直起身，“哥去巷口弄点肉馅的回来。”
欢呼声立刻炸开，细碎又雀跃。
妹妹重新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土面上划拉起来。
秦达保一手抱起最小的那个，另一只手被另一只温热的小手迅速攥紧。
怀里的小身子乐得直蹬腿，他能感觉到两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尤其是雯雯的。
只要他在，那孩子总像影子似的缀着。
他明白。
父母留下的空缺，如今全压在他这肩头上了。
这认知让胸腔里泛起一阵钝涩。
孩子什么都懂，只是把那两个字死死按在喉咙底，从不往外掏。
……
鼓楼街角的早点铺子，蒸汽终年不散。
那肉包子的香味能勾住半条街的魂。
可秦达保清楚，再过些时日，粮本上的数字会越来越瘦。
这摊子上的白面会消失，往后连粗粝的饼子也见不着，更别提肉星了。
他盘算着，下回山里若撞见野物，定得留出好肉，请老师傅包上几屉存着。
反正搁那儿坏不了。
不然往后的日子，舌头该馋得慌了。
“杜师傅，要二十个。”
“嗬！达保？二十个？你肚里能撑船呐？”
“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呢。”
他笑笑。
其实是想藏起一半。
连着吃了几顿油滋滋的烤鸭，腻得慌。
这话可不能说，说了准得招人戳脊梁骨。
“得嘞！两块四，肉票八两，粮票一斤二。
给你搁竹篮里，篮子记得还我。”
“忘不了。
您晌午还在这儿支着？”
“在，得守到未时呢，完了还得回馆子交帐。”
“那劳您记个帐。”
他摸出几张票子，“我留八块和四斤粮票在这儿。
晌午让弟弟妹妹过来吃，从里头扣。
剩下的回头我跟您清，成不？”
杜师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倒不在意卖出去几个包子——如今这早点摊归公家管着，卖多卖少都领固定薪水。
只是看见有人捧着自己做的东西吃得香，那股高兴劲儿就从心底漫上来。
两个小姑娘牵着手在前头蹦跳，手里各捏着个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啃。
秦达保从不学那些家长，跟在孩子身后絮叨“当心油渍”
他空间里存着厚实的布料，正盘算着给家里那口子和三个小的再裁两身冬衣。
推院门时撞见了阎埠贵。
这位倒是恢复得快，每日只需去街道学习班待三个钟头，余下时间又搬个小凳守在门口了。
秦达保心里估摸，怕是新搬来的两家住户给了他这份底气。
经过贾家屋门时，瞧见秦淮如抱着小当站在门槛里头。
棒梗正和妞妞说话。
秦达保记得清楚——不是五九年就是六零年，贾东旭会在车间里出事，整个人卷进机床再没出来。
后来还留了个遗腹女，名字里好像带个“花”
字。
这段历史他改不动，所以望向秦淮如时，目光里难免掺了些别的意味。
他伸手揉了揉棒梗的脑袋顶：“找你二宝叔玩去。”
那孩子原本盯着雯雯和妞妞手里的包子直咽口水，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欢呼着拽起两个小姑娘就跑。
秦达保摸出两个包子塞给秦淮如，没多言语便往前走。
秦淮如抱着孩子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她心里明镜似的——婆婆和丈夫从前那些作为，早把人情都耗尽了。
秦达保自己吃了两个包子，嘱咐家里那位：要是晌午陆秀娥没回来，就领着二宝他们去早点摊吃。
他套上制服，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两个小丫头非要送哥哥，他便把她俩抱起来搁在后车架上。
刚把车推出院门，一道掌风就照着脸侧劈过来。
秦达保本能地搂紧两个妹妹，猛转身子用背脊去挡。
自行车哐当摔在一边。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脑，帽檐都被掀飞了。
他**妹们安顿在门边，自己跨出院槛。
一大妈披头散发地又扑上来，嘴里发出尖利的嚎叫。
秦达保眼神骤然冷下去，抬手攥住她腕子反向一拧。
惨叫声立刻刺破了清晨的空气。
胡同里赶着上班的人们听见动静，渐渐围拢过来。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转，往前凑了两步：“哎哟达保同志！快松手！你可是穿公家制服的人，怎么能对群众动手呢？还是位女同志！这太不像话！”
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许多道目光落在秦达保绷紧的侧脸上。
秦达保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阎埠贵这一开口便是扣帽子——殴打群众？还专挑妇女同志？这顶帽子真要扣实了，他身上这身制服怕是再也保不住。
他瞥了那戴眼镜的男人一眼。
读书人若是存了坏心，旁人怕是连边都挨不上。
攥着妇人胳膊的手一松，那女人踉跄着倒退几步，揉着发红的手腕，扭过头来，眼神里淬着毒似的钉在他脸上。
“你为何动手？”
秦达保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陡然一静。
嗡的一声，围拢的人群骚动起来。
原来竟是这婆娘先对穿制服的男人动了手？胆子也忒肥了！
妇人转回身，牙关磨得咯吱作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昨儿夜里，我家老易叫铁水溅着了，这会儿人还躺在医院里。”
秦达保眉头微蹙：“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妇人陡然拔尖了嗓子，眼泪混着涕水糊了满脸，“要不是你去揭发他陈年旧账，他能从八级工一路跌到底？他能下了班还得去学习班，天天守着钢炉子转？全是你！是你把我们家活生生给毁了！”
阎埠贵在一旁阴阴地接话：“可不是么。
街里街坊的，不说伸手帮一把，至少别往井里扔石头。
老易这人，一辈子本本分分，就历史上那点不干净，也叫你给刨了出来。
年纪轻轻，心思怎就这般狠？半点情面都不讲。”
秦达保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阎埠贵，你这想法可危险。
一个替鬼子造过炮、做过**的人，到你嘴里倒成了‘本本分分’？你可知他经手的东西，害了多少同胞？这在你看来，只是‘一点不干净’？”
四周原本看热闹的面孔渐渐变了颜色。
鬼子留下的血债，哪家没有沾亲带故的痛？此刻一听，低语声便汇成了浪，一道道视线剐向那戴眼镜的男人。
阎埠贵脸皮涨得发紫：“秦达保，你少在这里咬文嚼字、夸大其词！老易当年不过是为了一家老小糊口！值得这般穷追猛打？退一万步说，你也是在这胡同里滚大的孩子，如今老易伤成那样，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两个小身影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稍大些的女娃手里攥着一顶深色制帽，踮着脚往哥哥怀里凑。
秦达保弯身将她抱起，女娃便认真地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嫩生生的小手指向阎埠贵：“坏蛋！不准凶我哥哥！”
旁边扎着揪揪的小女孩也攥紧了拳头，腮帮子鼓鼓地瞪着对面两人。
人群外圈，一个高壮姑娘正咬着半根油条往里挤。
本是瞧个热闹，待看清中心站的是谁，她嚼动的嘴慢慢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