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了然，悄没声地挨着桌子坐下，也拿起竹签帮忙。
两双手动作麻利，肉块很快都穿成了串，只剩小半盆肉搁在案板边，预备着不够时再添。
瞥了眼墙上的钟，秦达保估摸着该准备晚饭了。
在屋里烧烤烟熏火燎不合适，院子倒是好地方，凉亭外头架起火，再把那张四方的矮桌搬出去就行。
天是冷，可给孩子们裹严实些，加上炭火的热气，也冻不着。
何雨柱早年在烤肉宛学过徒，这烤制的活儿自然落在他肩上。
有个厨艺傍身的邻居，日子确实便当不少。
何雨柱到院里拾掇砖头垒临时炉灶，秦达保洗了手。
这时相声也到了尾声，几个孩子仿佛这才被解了定身法，一听哥哥说要在外头烤肉吃，雯雯和妞妞立刻蹦跳着拍手欢呼。
二宝手脚并用地套上棉袄蹬上鞋就要往外冲，被秦达保一把攥住胳膊。”慌什么？”
秦达保问。
二宝扭着身子想挣脱：“哥你松手，我去喊棒梗过来。”
看来这一大一小处得还挺投缘。
秦达保从炕上抓过兔皮帽子扣在他脑袋上，顺势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腰上碰了一下：“看着路，别跑摔了！”
二宝含糊应着，人已经蹿出了门。
**在里屋给两个小的穿戴整齐，秦达保转身进了厨房。
他从储物处取出两只盛得满满的盘子，里头是片好的烤鸭、摞好的薄饼，还有面酱和切段的黄瓜，一并端到院中放在方桌上。
何雨柱已经将炭火拨弄得旺旺的，泛着灼眼的红光，第一批羊肉串正架在上面，滋滋作响，油星偶尔溅起。
秦达保开了一瓶酒，斟满两个杯子，两人就着渐浓的暮色边喝边聊。
**领着两个小姑娘也来到院里，年节未到，簇新的皮外套还收在柜里没上身。
两个小丫头一人捧着一只油亮的鸭腿，吃得腮帮子鼓鼓，嘴角泛着光。
**也分到一只，她挨着桌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咬着，每嚼一下，满足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羊肉受热后特有的焦香混着孜然气息，在后院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
二宝拉着棒梗跑了回来，棒梗站定了，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宝爷爷，傻叔。”
秦达保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一记：“怎么叫的？没点礼数，往后叫何叔，记住了？”
棒梗缩缩脖子，没敢回嘴，只点点头：“记下了。”
秦达保倒没显出厌烦，递过去一只鸭腿：“坐下吃吧。”
棒梗脸上立刻绽开笑，响亮地应道：“哎！”
秦达保和何雨柱轮流照看着烤架上的肉串，酒盅不时碰一下。
何雨柱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消息灵通、爱说道，从他零零碎碎的闲谈里，秦达保听说这两日95号院又新搬来两户人家。
其中一户姓齐，是重工机械厂的工人，家里八张嘴吃饭，全靠老齐一人的薪水撑着。
秦达保心里一动：重工机械厂？那不是和谢东国同一个单位么？
谭家那户五口人挤在刘海中曾经住过的屋子里。
老太太领着孙儿踏进后院时，桌上烤鸭正冒着油光。
男孩盯着肉，手指扯住祖母衣角摇晃。
“奶奶，我要那个。”
傻柱朝秦达保使了个眼色。
达保没作声，只将酒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满杯盏。
他抬手轻按弟弟头顶：“专心吃饭。”
二宝咬下卷饼时，谭老太太正用掌心给孙儿擦鼻涕。
墙面上多出一道湿痕。
“哥哥，”
妞妞皱起鼻子，“她手脏。”
达保用手帕轻拭妹妹嘴角：“咱们不学这个。”
另一侧传来压低的声音：“宝全等着，奶奶给你讨肉。”
老太太目光扫过屋檐下的砖瓦，掠过滋滋作响的烤肉架，喉咙里滚出啧啧响动。”这排场……旧社会老财主才这般过日子吧？”
她忽然抬高嗓门，“新邻居上门，舍口肉给孩子积德呗？”
空气骤然凝固。
烤架上的油脂滴入炭火，炸起细碎噼啪声。
傻柱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
达保放下筷子，金属与瓷碗碰撞出清脆一响。
“要饭的走错门了吧？”
他声音里淬着冰碴，“这院子可没施粥铺。”
老太太张着嘴僵在原地。
以往这套说辞总能撬开些缝隙，年轻人最怕被当众扣帽子。
可此刻那青年眼底毫无波澜，像在看墙角那摊鼻涕印。
年轻人没接她的话茬。
那张脸瞬间沉了下去，嘴角撇出个古怪的弧度。”嘿，这话说得可真是戳人心窝子。
街里街坊的，谁家孩子不馋口好吃的？给一口是情分，将来我家宽裕了，有好东西能不惦记你家娃娃？‘要饭’这话，多伤和气。”
秦达保瞧着那神情，活脱脱是另一个贾张氏——那股子胡搅蛮缠、撒泼耍赖的劲头，再添上些岁数，怕是能横着走了。
他视线一偏，又看见那男孩鼻涕淌过了嘴唇，黏糊糊亮晶晶的一片，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他懒得再看，转回头瞧自家两个妹妹。
小脸洗得白净，透着健康的红润，越看越让人心里软和。
他又裹好一片鸭肉，递给二宝。
羊肉串则分了两根给棒梗。
“往后少跟那脏孩子凑一块儿。”
他声音压低了，“要是也弄得邋里邋遢，哥哥可就不喜欢了。”
二宝懂事些，嘴里塞得鼓鼓的，用力点头。
油星子从嘴角溢出来，秦达保伸手用袖子给她抹了去。
旁边的妞妞却“哇”
一声哭了，眼泪珠子滚下来：“哥哥……妞妞干净，妞妞听话……别不要妞妞……”
妹妹一哭，秦达保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怪自己多嘴。
赶紧把妞妞搂到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哄。
那坐在地上的男孩盯着桌上油亮的鸭肉和嗞嗞冒油的肉串，眼睛都直了，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突然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地上，手脚胡乱蹬踹起来。
“肉！我要吃！奶奶！我要吃肉——！”
哭嚷声又尖又利，像刀子划破了院里的安静。
中院那边，陆续有人探头张望。
谭老太太那双三角眼一下子吊了起来。
她几步抢到桌边，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皮肤油亮发暗——直接就朝盘里的鸭肉抓去。
“这么多肉，给我孙子尝两口能咋的？！”
秦达保看见那只手，胃里猛地一揪。
他没犹豫，抬手就挥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谭老太太被掴得踉跄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完全懵了，自从新社会以来，还没谁敢对她一个老太婆动手。
这些年，倒是把她惯得忘了形。
她愣了两秒，随即拍着大腿嚎啕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瞧瞧吧！这叫什么世道啊！有点钱就黑了心肝，怎么不降道雷下来劈了他啊！”
她眼角斜瞟，月亮门那边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连平日跟她不对付的贾张氏也在人堆里。
这下她更来劲了，调门陡然拔高，竟拖出了哭丧的腔调，还带着点儿京城小曲的拐弯。
“我那早走的老头子哎——你怎么就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受这活罪哟！挨打受骂，没活路啦！你在黄泉边上等等我，我这就让这小畜生给逼死啦！等我下去，你领着我去**爷殿前击鼓鸣冤，就说我是教人活活逼死的呀——”
贾张氏在人群里撇了撇嘴，心里暗啐：这老货，把我平日哭嚎的词儿全偷学去了。
院里的街坊们看得起劲，没人觉得那老太太可怜——这套哭穷讨要的戏码，贾张氏早就演过不知多少回，早不新鲜了。
往后这院子可有好戏看了。
两个都会“招魂”
的老太太，谁请上来的“东西”
更凶，大伙儿心里都揣着看热闹的期待。
傻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发酸。”老太太，没您这么办事的。”
他声音压着火，“上来就要吃要喝，不给就抢，人不能连脸面都不要了吧？”
蹲在地上的谭老婆子猛地抬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你才不要脸！你们全家都不要脸！吃香喝辣的时候想不起穷苦人，你们这种人就该拉出去游街！让雷公劈死才解恨！”
傻柱的手开始发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秦达保脸色沉了下去。
他朝棒梗招了招手，那孩子便小跑着凑过来。
“宝爷爷。”
秦达保用薄饼卷了块鸭肉，塞进他手里。”去街道办报个信，就说院里有人搞封建迷信，还骂干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办完事再回来吃饭。”
棒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院外冲。
可刚跑到月亮门边，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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拽住棒梗的是个中年男人，年纪和贾东旭相仿。
那张脸，简直和谭老太太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傻柱朝秦达保偏了偏头，压低声音：“新搬来的，叫谭明志。”
谭明志脸上堆满了笑，手却没松开棒梗。
贾张氏不乐意了，抬手就朝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撒手！扯我孙子干什么！”
谭老太太看见儿子挨打，嗷一嗓子从地上蹦起来，埋头就往贾张氏身上撞。
贾张氏被她那股狠劲吓了一跳，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谭明志赶紧拉住自己母亲，转身又踢了蹲在旁边抽泣的儿子一脚。
那孩子不敢哭了，掀起破棉袄的衣角，胡乱抹了把鼻涕。
“两位同志，实在对不住。”
谭明志搓着手，笑容里带着讨好的意味，“我妈年纪大糊涂，孩子也不懂事。
您二位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咱们刚搬来，柱子兄弟是见过了，这位小兄弟倒是头一回照面。”
他目光往石桌那边瞟了瞟，“我屋里还有瓶二锅头，要不……一起喝两盅？往后都在一个院里住着，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得漂亮。
要不是他眼角余光总往桌上那些酒菜上瞟，秦达保和傻柱或许就信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心里都明白——又是个阎埠贵式的人物，算计着占便宜。
从碰面到现在不过十分钟，秦达保已经摸清了这家人的路数。
简直是贾家那股赖皮劲儿和阎家那套算计功夫的糅合体。
而且他早就注意到，这个谭明志其实一直躲在人堆后面看热闹，直到这会儿才露面。
这人骨子里透着阴险，倒有几分易中海的做派。
秦达保懒得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