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工厂职工总数数以万计，逐一排查将是场漫长的煎熬。
或许该尽快申请调往后勤岗位了。
他收回思绪，注意到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埋首于案卷之中，只有他们三人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
走廊忽然传来卫兵清晰的喝令与整齐的踏步声。
门被推开。
为首的老人身形清瘦，制服整洁，领章鲜红如血。
花白的短发下双目炯然。
稍后半步的中年人同样身着制服，鬓角已染霜色，面容却依旧英挺。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昭示着地位的高低次序。
随后进入的身影中，秦达保认出了刘敬儒副局长。
龙飞骤然起身立正：“全体起立！”
会议室里所有人员同时站直身体，手臂划出利落的弧线。
老人抬手示意不必拘礼，四人缓步走近。
龙飞喉结滚动着，胸腔里那股热流直冲头顶。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有些发颤：“首长好。”
站在侧后方的秦达保目光扫过老人身后的随行人员，心里那盏灯啪地亮了——这阵势，只能是部里下来的。
那只布满岁月纹路的手伸过来时，龙飞立刻伸出双手迎上去。
老人的手掌很厚实，握力沉稳得让人想起老树的根。
“龙飞同志，辛苦了。”
川音像被山岩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代表部里来看望大家，顺便送陆局长上任。”
于成民向前踏出半步，鞋跟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敬礼时手臂绷得像钢条：“报告首长，总参二处于成民。”
老人抬手还礼，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辛苦了。”
“职责所在。”
于成民答得简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轮到秦达保时，老人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就是秦达保？”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掂量着什么，“好，好啊。
听说案子是你先发现的？不错，年轻人有眼力，咱们这摊子事总算有人能接上了。”
秦达保感觉耳根发烫，但呼吸还压得平稳。
他点了点头，没让那份激动从脸上溢出来。
跟在老人身侧的中年人逐一握手过来。
轮到秦达保时，那人的动作忽然滞了半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礼节长了那么一瞬。
但很快，那点异样就被收进了眼底。
“秦达保同志你好。”
中年人恢复常态，手掌干燥有力，“陆建邦。”
秦达保心里明镜似的。
新局长。
站在刘敬儒旁边的男人也报了姓名。
新任市局副局长，王国华。
几双手依次握过，没有多余的寒暄。
转身离开时，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
门刚在身后合拢，王国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老熟人之间才有的松弛：“局长，刚才那小同志跟你长得可真像。
该不会是你早年留的种吧？”
笑声在走廊里荡开。
老人和刘敬儒都摇着头笑。
陆建邦的履历他们清楚。
某军政委出身，半岛战役后调往上海任职。
这次回京是老总亲自拍板点的将，指望他回来稳住局面。
王国华一直是他最得力的副手，这次也跟着进京，继续搭档。
京城市局局长历来高配，在部里挂着副部长职务。
对陆建邦来说，这算是往上走了一步。
陆建邦抬手捶在王国华肩头，笑骂声里混着无奈：“满嘴跑火车。
几十年了，你这张嘴就没吐出过像样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战场上淬出来的那种光。
换作别人，绝不敢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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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的魔力
材料摊了满桌，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秦达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觉得那些字迹都在眼前飘。
一上午就这么耗在案头，看得人眼晕。
午后传来山西的消息。
十六个敌特落网，起获的**堆起来有两吨半。
党建军那边在做收尾工作，**里的字句都透着松快气。
又忙了两天，昼夜连轴转。
案子总算能画上句号了。
剩下的审讯、整理卷宗有专人接手，秦达保终于能喘口气。
炉火映红了半边巷子。
风箱的喘息声里，两个赤膊的身影正将铁钎探入灼热的炉膛。
易中海背对着巷口，脖颈上的筋络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弛，汗水沿着脊沟淌下，浸湿了腰间扎着的粗布。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秦达保推着车从炉火旁经过，车轮碾过煤渣，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停步，目光掠过那片蒸腾的热浪，径直拐进了院门。
专案组的卷宗在昨天下午彻底封存。
秘书处的人接手了余下的事务，秦达保和老秦他们领了半日闲暇，明日再回科室点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到屋脊西侧。
算起来，竟有两日没见着弟弟妹妹的面了。
厨房里飘着昨日的油烟味。
他寻了个陶盆搁在案上，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盆底已堆满了切成方块的深红色肉块。
那是从北边山地里收来的野物，肉质紧实，纹理间渗着细微的血珠。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紧的粉末，抖了小半进去，手指探入盆中翻搅起来。
辛香混着些微的草药气渐渐弥散开。
本还想烤条鱼。
可铁架子不好寻。
他忽然记起早前许过的承诺——那只烧鸭。
念头一动，两只油亮焦黄的鸭子便出现在意识深处，刀刃的虚影划过皮肉，片成厚薄均匀的弧度，仍用那股无形的力量托着，悬在某个温暖的角落。
推车出门时，他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前顿了顿。
里头摆着个深棕色的木匣子，面板上嵌着细密的网罩。
售货员说，八十五元，外加一张票。
票比钱更难弄。
他最终没买，只多看了两眼那光滑的木壳。
巷口的炉火还在烧。
刘海中正用铁勺舀起一瓢暗红的铁水，倒入模子，溅起一簇金红的星子。
秦达保的车轮轧过地面，带起一阵轻风。
易中海依旧没回头，只是将铁钎重重**煤堆，溅起一蓬黑灰。
中院那扇木门敞着条缝。
他侧身瞥见何雨柱正蹲在檐下，搓洗一件灰布衫子。
厂里派他去某位领导宅邸备了一席宴，事毕便偷闲溜了回来。
秦达保叩了叩门框，说晚上后院有烟火气。
何雨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咧嘴应了声，眼角的纹路堆了起来。
后院的地面坑洼不平。
他将车支在墙根，从厨房搬出那个沉甸甸的陶盆。
炭是从炉子边匀来的，搁在旧铁皮桶里，引燃后泛出青白的烟。
肉块串在磨尖的竹签上，架上去不久，油脂便滴落，在炭火上炸开细小的噼啪声。
香味像有形的触须，慢慢爬过院墙。
他听见隔壁传来推窗的响动，还有孩子压低的惊呼。
片好的鸭肉此刻才从虚空中取出，盛在搪瓷盘里，皮下的油脂凝成半透明的膏状。
他撒了把粗盐，又捻碎些干花椒洒上去。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何雨柱趿拉着布鞋进了后院。
他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肉串上。”真舍得下本钱。”
他嘟囔一句，自己拖过个小马扎坐下。
秦达保递过去一串烤得焦黄的肉。”吃你的。”
他说。
何雨柱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混地说：“那俩炉子……还烧着呢。”
“烧着呗。”
秦达保翻动着竹签，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又不碍着谁吃饭。”
远处隐约传来广播的电流杂音，混着巷口风箱单调的喘息。
夜空没有星，只有被炉火映成暗橘色的低云，沉沉地压着屋脊。
房门合拢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炕沿边散落着几块木片拼成的形状，原本蹲在那儿摆弄的身影转了过来。
两个小不点几乎是同时从炕上溜下来，赤着脚丫就往前冲，地板被踩出啪嗒啪嗒的细响。
跑在前头的那个已经伸出胳膊，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呼唤：“哥——”
他赶忙将手里那台方方正正的铁匣子搁到柜面，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团子捞进怀里。
两张小脸蹭着他的脖颈，热乎乎的。
“惦记我了？”
他问。
怀里两颗脑袋用力点着，软发丝扫过他下巴。
他这才注意到，稍大些的那个口齿清楚了不少，原先含糊的尾音现在利落了。
孩子长得真是快，隔两天就变个样。
“晌午吃了什么？”
他蹭蹭她们的额头。
两个小家伙抢着答，声音叠在一起：“白的！”
“汤！”
坐在炕里侧抱着婴孩的人轻声接话：“大哥，中午是杂面馒头，配萝卜熬的汤。”
他挨个亲了亲怀里的小脸，将她们放回炕上。”等着，哥给你们弄点新鲜的。”
转身捧起那台铁匣子——这年头的东西都沉，得双手端着。
“这……这是会说话的盒子吗？”
炕沿边的人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见过？”
那人凑近些，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冰凉的铁壳：“村东头老叔家有一台，我去听过响。”
另外三个小的完全被这黑匣子吸引了。
最小的那个伸出指头戳了戳，仰头问：“哥，它能吃吗？”
他笑起来，把匣子摆在靠墙的条案上。
装上电池，旋开开关。
一阵沙沙的杂音过后，陡然淌出一段咿咿呀呀的唱腔，锣鼓点敲得脆生。
炕上两个小的顿时像被冻住，眼睛一眨不眨。
中间那个却蹬蹬蹬跑到匣子前，背着手，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仿佛在找声音是从哪个缝里钻出来的。
那模样让他心里一软，伸手把人抱起来蹭了蹭脸蛋。
唱戏的段子结束了，匣子里换上一男一女的对话，你一句我一句，逗得炕沿上坐着的几个都抿嘴笑。
他看他们听得入神，便悄声退到外间。
铁皮炉子生起火，几块黑炭慢慢烧红。
他从墙角捡了块木板，就着水缸里的水洗净，心里默念着什么，那木板便在他手中裂成一把细长的签子。
腌好的肉块从布袋里取出，他坐在八仙桌旁，开始将肉一块块穿到签子上。
里屋只有匣子里传出的说笑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稚气的惊叹。
炭火噼啪轻响，肉串在指尖渐渐堆成小山。
秦达保的手指在竹签与肉块间来回穿梭，收音机里传出的说学逗唱填满了屋子。
他正沉浸在这份闲适里，门帘一响，何雨柱走了进来。
何雨柱的目光立刻被那台正响着的机器粘住了，刚要开口，却见秦达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又朝炕上几个蜷着听入了迷的小身影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