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从部里空降本就是警钟，敲的是对他们整个班子的不信任。
所以今天这场探望，没人通知黄齐。
龙飞向前迈了半步。
他没有报职务，只伸出手：“龙飞。”
“秦达保。”
年轻人握住那只手。
他记得这个声音——刚才在门外接话的正是此人。
林文平俯下身，视线落在谢东国青紫交错的脸颊上。
老秦的手掌抵在达保肩后推了一把。
秦达保原本打算退后半步，让这位经验更足的老前辈来向领导们汇报情况，可老秦只是将眼皮垂了垂，脚跟纹丝未动。
秦达保只得自己向前迈出一步。
“局长，各位领导，抓获的敌特分子名为谢东国，其原本使用的姓名是王有为，隶属于对岸组织的第二处……”
他的声音在病房清冷的空气里平稳展开。
汇报持续了约十分钟。
秦达保描述了如何在火车站察觉异常、如何进行跟踪、又如何截获关键物品——那枚鸡蛋里的情报被说成是谢东国主动吐露的，过程里的其他细节则被压缩成简洁的因果链条。
墙壁上的影子随着他话语的节奏微微晃动。
“三姑？”
一直俯身检视的龙飞忽然直起了背脊。
林文平的视线从病床那边转过来。
这位经历过战场的局长对房间里停着的两具**并无特别反应，其余在场的人也都神色如常。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铁锈似的隐约气息，沉淀在沉默的间隙里。
“龙飞，你听说过这个代号？”
龙飞点了点头，皮革腰带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去年办理梅花案时，嫌疑人叶枫临终前提过。
按照他们的习惯，有三姑就必定存在六婆，这是对方手里最重要的两张牌。”
秦达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那个抱着小女孩的身影。
但他嘴唇抿了抿，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一行人转向另一张推床。
白布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林文平侧过脸问道：“这就是昨晚那个……”
“是的。”
秦达保接话，“他伪装成医生试图潜入病房灭口，被我们拦截后服毒自尽。”
“身份查清了吗？”
秦达保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让他卡住了。
林文平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是自己下达了全员坚守岗位的命令，王富贵几次请求才换来破例，只允许秦达保和老秦两人继续追查。
从昨夜到现在，这两人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哪来的时间核查死者身份？
一股燥热从耳后爬升。
林文平觉得脸颊像被无形的手掌掴过，**辣地发烫。
他为自己那刻板的决断感到一阵刺骨的惭愧。
“时间不等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力度，“我提议，由市局与**联合成立专项侦办小组。
丰年任组长，副组长由龙飞、成民和建军担任。
组员包括秦达保、老秦，以及朱军。
成民，**方面的人选由你们确定。
小组代号……就叫‘破冰’吧。”
“是！”
房间里响起整齐的应答声，鞋跟碰撞发出短促的闷响。
人群开始移动时，林文平悄悄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冯丰年的胳膊。
这位老战友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案子最终结果如何，冯丰年都难逃疏失之责。
现在，他只能把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塞到对方手里。
“辛苦你了。”
林文平握住冯丰年的手，重重晃了两下。
冯丰年掌心里全是汗。
他读懂了局长沉默里的意思，喉咙动了动，只低声道：“谢谢局长。”
有些话不必挑明。
“好了，你们抓紧开展工作。”
林文平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还得去部里作详细汇报。”
脚步声渐远。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仪器隐约的嗡鸣，以及白布下那些再也不会呼吸的轮廓。
冯副局长离开后，现场的最高职级便落在他肩上。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擅长的是思想动员，至于案件侦破，完全是另一片陌生的领域。
他侧目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刑侦处长于明河——对方脸色发青，显然因为未被列入专案组而难堪，那种羞愤几乎要从紧绷的下颌线渗出来。
冯副局长在心底摇了摇头。
市局三个主要处室的负责人里，有两个是他当年提拔上来的。
可惜这两人正经本事没见长，算计同僚、计较得失的功夫倒日益精进。
他并未意识到，在旁人眼中，他自己那点计较也不遑多让。
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这些细微的情绪波动。
总参的介入意味着事件已直达最高层，任何差错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更别提那些争权夺利的小心思——无论是军方代表，还是那位叫龙飞的负责人，都不会容忍这种行径。
“龙飞同志，破案我是外行。”
冯副局长声音平稳，“专案组以你们为主导，我负责协调后勤。
我这就回市局，把小会议室整理出来作为临时办公点。”
“明白。”
“感谢冯局。”
在场众人皆听出了话中退让之意，但无人表露多余反应。
冯副局长带着于明河离去，顺便叫上了王富贵。
后者毫无异议，他对自己那点咸鱼般的处境心知肚明，远大抱负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秦达保暗自觉得有些滑稽，但他只是个基层人员，轮不到他发表看法。
于成民向前迈了一步，面向龙飞：“接下来从哪方面入手？”
龙飞嘴角微扬：“于组长不必客气，工作咱们共同商议。
谢东国既然已死，说明敌特仍有联络人在活动。
我们先集中力量查明这个接头者的身份——这部分交给我。
至于进京路卡的排查，由于军方管辖，能否请于组长协调安排？我们重点负责火车站内部的筛查。”
“可以。”
军人回答向来简洁。
秦达保这时略显迟疑地开口：“龙组长、于组长……我见过第一次试图刺杀谢东国的人。”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素描画像递过去。
两人接过画像，眼神同时亮了起来。
纸上的人像近乎照片般精确，这条线索让侦查范围骤然收窄。
“另外……”
秦达保顿了顿，他本不愿显得过于突出。
“小秦，有任何想法尽管说。”
龙飞的手掌落在他肩头，“现在需要集中所有人的智慧。”
秦达保明白局势已刻不容缓，容不得犹豫。
“我认为，那两个人很可能就是‘三姑’。”
“详细说说看。”
龙组长与于组长对视一眼。
直觉——这个词在刑侦与情报领域向来微妙，它不依赖逻辑链条，却常成为突破僵局的那道裂缝。
方才有人提出，若那两人伪装成母女，确实能轻易融入市井人潮，不惹半分怀疑。
龙飞没说话，只将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多年前某次任务里，正是类似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整个小组避开了埋伏。
但直觉需要契机，更需要时间。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市局某位领导的轻忽已让时间溜走大半。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发冷。
秦达保正俯身看地图，龙飞则盯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悠长而模糊，像某种暗示。
与此同时，货运站台。
一列运煤车静静停靠。
车头早已卸下，十一节黑色车厢在昏黄灯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
煤堆在夜里泛着哑光，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粉尘。
三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近。
其中一人停在灯柱旁，视线扫过空旷的货场——没人，连野猫都没有。
他嘴角扯了扯，手伸进衣兜摸到烟盒，又顿住，想起这里严禁明火，便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另外两人已爬上第三节车厢的煤堆。
铁锹插入煤块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不到十分钟，锹尖触到硬物。
他们动作加快，从黑色碎末里刨出五个用油纸裹紧的包裹。
煤坑被迅速填平，表面划拉几下，只留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两人朝下打了个手势。
灯柱边的男人快步上前。
绳子垂下，包裹逐个落地，砸出沉闷的响声。
他弯腰抱起其中一包，重量让他手臂一沉。
油纸撕开一角，露出里面捆扎严整的块状物——深黄色，质地紧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足够了，这些分量足以让半条街的建筑化为齑粉。
三人将包裹塞进自行车后架的搭包，推车走向废弃的月台。
车子支好，他们在水泥台阶上坐下，摸出烟点燃。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们的脸，像极了偷闲歇班的工人。
左边的人吸了口烟，侧头看向中间那位：“老孙，东西既然到手，何必还在这儿耗着？多留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老孙没立刻回答。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铁轨尽头漆黑的夜色，仿佛在等待什么信号。
孙连城站在两人中间，脸色像蒙了层灰。
他压着嗓子说：“别急，现在出去太扎眼。
再等九十分钟，十一点半午休，混在人堆里走。”
“行，听你的。”
答话的是周全。
旁边那个叫金元福。
两人都是刚被唤醒的，孙连城不是。
孙连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
再过二十天，等新年钟声响起，引信一燃，他就能永远离开这片风沙地。
他记得档案里描述的那个岛屿——四季都是明信片里的风景，轿车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女人的香水味飘在咸湿的空气里。
可低头看看脚下，这座城每年有一百八十天刮着能把人脸刮疼的风，张嘴呼吸都能尝到沙砾的粗糙。
古时候这儿叫幽州，地图边缘发配罪人的苦寒之地。
他觉得自己这五年就是一场漫长的流放。
不过快了。
他瞥了眼身旁两个正抽烟的男人，嘴角扯了一下。
两个蠢货，运完货就该消失了，现在倒还能做着美梦抽烟。
这次行动代号“三姑”
，直接向高层申请。
九名沉睡者被唤醒，三个联络点，他是其中之一。
他手下三条线，除了眼前这两个，还有个负责最后组装的人。
听说这次分三路运送，总重一千五百公斤。
就算两路出事，只要有一路送到，计划照旧。
周全没他那么轻松。
周全不是训练营出来的，是被拖下水的。
他回头望了望那辆靠在墙根的自行车，车斗里盖着油布的东西让他后颈发凉。
孙连城这种老手通常不沾婚姻子女，可他周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