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国的嘴张开了，保持着那个空洞的圆形。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七圈，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气音：“这些……你怎么……”
“我知道的不多。”
秦达保把纸条慢慢折回原状，“但该知道的，一点没少。”
对面人的脸色开始褪色，像宣纸浸了水。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着油光。
秦达保倾身向前，肘关节抵住桌沿：“时间不等人。
你还有要交代的吗？”
谢东国的眼珠开始失焦。
他看见审讯室的煤油灯焰**成三重影子，听见的声音仿佛隔着棉被传来。
舌尖抵住上颚，字词自己爬了出来：“王……有为。
西南大学……念过书。
军统二处……档案柜第七格……”
声音越来越稀薄，像融化的雪水。
秦达保不得不把耳朵贴到对方唇边。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带着铁锈和苦杏仁的味道。
他听着，指甲渐渐掐进掌心软肉里。
床板突然震动了两下。
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只有煤油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秦达保扶着桌沿站起来。
太阳穴里有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石杵捣着他的颅骨。
他后退时撞翻了木凳，凳腿砸地的闷响惊动了门外。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穿堂风。
王富贵和老秦站在光影分割线上，两人的视线同时钉在秦达保脸上——那张脸白得像浸过石灰水。
“扶……”
秦达保的牙齿在打颤，“门……关上……”
木门合拢的吱呀声拖得很长。
王富贵转身时衣摆带倒了墙角的笤帚，但他没弯腰，只是盯着秦达保攥紧的拳头。
那双手突然伸过来，冰凉的手指钳住两人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老秦倒抽了口气。
“敌特……”
声音是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要炸城……除夕夜……”
王富贵的眉毛拧成了死结：“说清楚！”
“床上那个人……真名叫王有为。
四九年埋下的钉子。”
秦达保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滑动，“上线代号李勃，通过亡故女友的姻亲关系单线联络。
行动代号‘惊雷’，目标三个，分布城东西南。”
他停顿，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
“明天。
五百斤**会混进城里。
运输路线……他没来得及说完。”
煤油灯的火焰突然窜高了一寸，在三人瞳孔里投下摇晃的阴影。
王富贵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那垂死之人吐出的字眼像冰碴子扎进耳膜——火车站，发电厂。
第三个词被涌上喉头的血沫吞了回去，只剩下一串模糊的气音。
窗外的天色灰得发沉，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不必等第三个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树皮，“光是前两个，就足够把年关变成坟场。”
火车站。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片永远蒸腾着白汽的广场，裹着棉袄的、拖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所有人的脸都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冻得发红。
如果**在那时发生……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是发电厂。
黑暗会像墨汁一样泼进每一条胡同，吞噬炉火，吞噬光亮，吞噬一切试图维持秩序的声音。
老秦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科长，”
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得立刻上报。
必须让部队介入——现在，马上。”
王富贵转身冲出门时，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猛地灌满了鼻腔。
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伏案的三个白色身影。
他推门进去，证件举过头顶，金属封套在日光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市公安局。”
他的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这间屋子被征用了。
请你们立刻离开，并保持三米以上距离。”
最年长的那个医生先站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扫过证件，又扫过王富贵绷紧的下颌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两个年轻的同事打了个手势。
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王富贵已经抓起了桌上的黑色电话机。
听筒贴在耳边，他压低身子，声音压成一条紧绷的线：“局长，是我。
需要最高级别响应。
疑似敌特破坏，目标涉及公共枢纽与能源设施……对，已经出现死者。
请求军方协同处置。”
听筒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闷响。
轮胎碾过结冰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医院大门外戛然而止。
两辆草绿色吉普车，后面跟着的卡车上，蹲坐着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礁石，枪管斜指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辆吉普车的车门开了。
下来的人都穿着藏蓝制服，大衣敞着怀，没系腰带。
他们站定，目光投向第二辆车。
副驾驶座先下来的是个年轻人，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
他侧身让开，后座跟着下来两位中年军人。
肩章更厚重的那位——上校——先是环视了一圈。
他的视线掠过医院斑驳的砖墙，掠过光秃秃的树枝，最后才落在等待的三名公安脸上。
他上前两步，伸出手。
“林局长，冯副局长。”
市局的三人——林文平，冯丰年，刑侦处于明河——依次握了手。
手掌相触的瞬间，能感觉到对方指节上粗糙的茧子。
两位校级**来自总参二处七组，组长于成民，副组长党建军。
若论行政级别，他们或许不及面前的地方局长。
但有些权力无法用级别衡量。
这个机构有个更通俗的旧称——南镇抚司。
它的刀刃向来对准阴影里的虫豸与内部的溃疮，在某些时刻，甚至握有对厅局级以下干部生杀予夺的决断权，那是某种无需预告的许可。
林文平松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成民同志，建军同志。”
他的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情况紧急，不得不再次请你们接手了。”
于成民点了点头，没有寒暄。”带我们看现场。”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众人肩膀，投向医院深处那条幽长的走廊。
于成民的目光扫过党建军，后者会意地抬起手臂。
四周响起短促的脚步声，士兵们迅速散开，在医院主楼外围形成一道严密的警戒线。
空气里只剩下皮靴踏过水泥地的回响。
就在他们转身走向建筑入口时，引擎的突突声由远及近。
一辆带侧斗的摩托车碾过路面，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刹停。
扬起的微尘尚未落定，一个穿公安制服的年轻人已经利落地跨下车座。
那人身姿笔直，眉骨轮廓分明。
林文平看见他，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下来，抬手示意他过来。
“林局，冯副局。”
年轻人快步上前站定，敬礼的动作干净利落，“时间刚好赶上。”
林文平还了礼，侧身向另外两人介绍：“这位是部里专门派来的龙飞同志。
去年的梅花案，就是他主持侦破的。”
于成民上前一步，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总参二处，于成民。
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
“于组长客气。”
龙飞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展开，像午后晒透的麦田。
林文平率先迈开步子，鞋跟敲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具体情况，上去再谈。”
……
病房的水泥地面泛着潮气。
老秦蹲在那里，食指浸在搪瓷缸里，蘸着凉水画出曲折的线条。
水痕在灰白色地面上蜿蜒，勾勒出城市道路的脉络。
“假如真像你推测的，对方要送进来那么些危险品，”
老秦的指尖停在线条交叉处，“轮子载着走，怕是唯一的路子。”
蹲在对面的年轻人摇头。”用卡车确实方便，可也最容易暴露。
秦师傅，您想想，现在凡是进城的货车，哪辆不被翻来覆去地查？载重限额就摆在那儿，要是真用一辆车运那些东西，怎么藏？藏哪儿？”
“藏不住？”
老秦哼了一声，手指沿着水线滑动，“你晓得每天有多少外地卡车进城吗？少说两千辆往上。
既然他们敢用这个法子，手续肯定做得天衣无缝，面上绝对挑不出毛病。”
“手续能做，可数量瞒不住。”
年轻人用指甲在地面划了一道，“十天前开始，所有进城的货车都得组队。
就算一辆车的司机和押运员全是他们的人，同队的其他眼睛呢？谁能保证不出岔子？”
老秦盯着地上渐渐干涸的水迹，沉默了几秒。”那依你看，什么法子最稳妥？”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重新蘸了水，在原先的线条旁画出一道平行的长痕，手指用力压过粗糙的水泥面。
“铁轨。”
他抬起眼睛，“走火车。”
“火车？”
“对。
货车车厢长十五米半，宽和高都将近三米，自重二十多吨，却能拉四十到八十吨的货。”
年轻人顿了顿，“两吨的危险品塞在几十吨的货物中间，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先前讨论得过于投入，两人竟未察觉门口已无声立满身影。
老秦腿脚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秦达保伸手扶住他肘弯。
“局、局长……”
老秦声音发紧。
林文平抬手回礼，目光却落在秦达保脸上。
他伸出右手——这是自上而下的示意。
老秦连忙双手迎上，只触到指尖便收回。
轮到秦达保时，那只手掌却多停留了两秒，力道透过皮肤传来，甚至轻轻晃了晃。
“小秦同志。”
林文平的嗓音像浸过温茶，“孙部长亲自来过电话。
刚报到就揪出这么条线，很好。
案子破了，我带你进京领功。”
年轻人脸上没有波澜。
他微微颔首：“我会尽全力。”
冯副局长与于明河交换了眼神。
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三十一天。
可眼前这人站姿如松，眼神沉静得像口古井，哪有半分少年人的毛躁？这种气质，他们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林文平松开手，背过身去。
他后怕。
若真让那些藏在年货里的阴谋得逞，他这辈子的戎马生涯恐怕就要断送在一纸撤职令上。
知情不报，知情不查——八个字足以抹平所有功勋。
幸好还来得及。
但恨意已经生根。
冯丰年站在窗边，指甲掐进掌心。
黄齐。
全是那个人的私心，差点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