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捏着几页按满手印的笔录纸，推开刑侦队大办公室的门。
刘铁锤刚从外面回来，一抬眼，看见被反铐在椅子上的范金全，整个人愣在当场。
在他眼里，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刘铁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柳湘梅那边还没来得及回应，门轴转动的声音就截断了室内的寂静。
秦达保迈过门槛，带进一股室外清冽的空气。
“所长。”
他朝刘铁锤点了点头。
刘铁锤转过身：“老秦，回来了？苟富贵那边的事都妥了？”
“入土为安了，就在山脚那块地。
他手头还有些杂事，得再过一两天才能回来报到。”
秦达保说着，走近几步，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盒没有印刷任何图案的白色烟盒，不由分说塞进刘铁锤手里，“这趟辛苦。”
“哪里的话。”
刘铁锤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他朝墙角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秦达保会意，将几页按着手印的纸张递了过去。
刘铁锤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看。
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看完最后一行，他嘴角撇了撇，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得，公社那帮人里头，怕是又有一个要栽跟头了。
秦达保拖过一把木椅坐下，椅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的锐响。”湘梅，”
他头也没回，“把锁开了。”
钥匙碰撞的金属声响起，接着是锁舌弹开的“咔哒”
一声。
坐在墙角那把椅子上的范金全动了动，脸色像蒙了一层阴天的灰云。
他慢吞吞地转了转手腕，又扭了扭脖子，才把椅子正过来，端端正正坐好。
两只眼睛直勾勾钉在秦达保脸上，目光沉得能拧出水来。
“秦达保同志，”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这种做法，是严重违反纪律的。
我是公社指派的干部，你凭什么不经过任何请示，就把我带到这里？耽误了重要工作，这个责任你背得起吗？年轻同志，要讲团结，不要浑身**，见谁都想扎一下。”
秦达保像是没听见这番重话，自顾自从那个白盒里磕出一支烟，滤嘴也是纯白的。
他朝范金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范金全立刻摆手，嘴角扯出一个干瘪的弧度：“秦达保同志倒是简朴，这种连个商标都没有的烟，谁抽啊？”
站在一旁的刘铁锤差点没憋住笑。
这情景他太熟悉了，几天前他自己也闹过同样的笑话。
要不是孙胖子后来悄悄给他透了底，他**也想不到，这种看似寒酸的白皮玩意儿，根本不是寻常人能见到的。
“范主任，”
刘铁锤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您仔细瞧瞧。
这是**的烟，听说只有上面极少数领导才能配给。
市面上别说买，许多人连听都没听过这名字。”
范金全脸上的肌肉骤然僵住，血色“唰”
地褪了下去，仿佛被人迎面掴了一掌。
他的视线黏在那支烟上，又移到秦达保徐徐吐出的青灰色烟雾上，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紧紧闭上了——刚才那番讥讽的话还热乎着，此刻无论如何也张不开这个口。
秦达保换了个更松散的坐姿，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的膝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你给了孙有福多少钱，让他挨那顿打？”
范金全的注意力全在那缕诱人的烟雾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五十块，外加五斤上好的……”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瞳孔骤然收缩，惊骇万分地瞪向秦达保，整张脸瞬间惨白。
秦达保没看他，只是轻轻将烟灰点在桌沿一个旧瓷碟里。
那烟灰细白，聚而不散，稳稳落成一截。”范金民可比你小气多了，”
他像是闲聊般说道，“他只给了高家兄弟二十块钱，猪肉嘛，说是两斤，又好像听谁提过是三斤。”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范金全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知道，没关系。”
秦达保终于转过脸，目光平静无波，“我也没时间跟你绕弯子。
现在受害人有了，证人有了，该按的手印一个不少。
我问你，无非是想给你找个能往下走一步的台阶。
你自己不要这台阶……”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真是，自己选的路，别人也没办法。”
他拉开门。
就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刘铁锤极快地向前倾身，压低了嗓子，语速急促地对僵坐在那里的范金全说：“老范，快吐口吧。
再不说，可就真没人能伸手拉你一把了。”
柳湘梅侧过脸瞥向刘铁锤，眉心微微拧紧。
范金全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喊声：“秦、秦所长，您留步……”
秦达保已经跨过门槛，闻声侧过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有事？”
范金全整个人都在发抖，衣襟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破碎的句子：“我……我愿意交代全部。
求您……给条活路。”
秦达保走回屋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朝柳湘梅抬了抬下巴。
柳湘梅会意，翻开记录本拿起钢笔。
“说。”
秦达保的声音很淡。
汗珠从范金全额角滚下来，砸在胸前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闭了闭眼：“钱是我出的……让我堂弟去找人……打的孙有福。
我认罪。”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陆老爷子伸手提起听筒：“我是陆文平。
好，立刻到。”
挂断后，他起身朝衣架走去。
陆立业已经将军装取下来，展开衣袖服侍老人穿上。
老爷子扣着纽扣，语速平稳：“老总召见。
晚饭不必等我。
达保，”
他转过脸，“你该做什么照旧，后面的事不必再过问。”
达保点头应下。
这是姥爷在划清界限，护他远离漩涡。
老爷子戴上军帽，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掠过极淡的笑意：“左家那姑娘，改天带回来瞧瞧。
敬棠和古丽的孙女……挺好。
老总若是知道，想必欣慰。”
门合上了。
达保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咀嚼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陆立业不紧不慢地踱过来，声音压得低：“左敬棠，古丽夏木，是那姑娘的祖父母，也是老总最亲近的旧部。
当年他们遭敌人暗算牺牲，老总便将他们的独子左文斌视如己出。
后来一次反扫荡，左文斌带队掩护机关转移，拖住了鬼子主力……最后全员殉国，包括他妻子。
老总本想收养留下的孤女，李保国当时抢着拍了胸脯。
如今他家里那位这般对待左家姑娘……”
陆立业轻笑一声，“看他们怎么跟老总交代。
至于你——”
他瞥了达保一眼，“倒是撞上大运了。”
达保撇撇嘴：“我们互相中意，怎么叫撞运？”
陆立业早从兄长那儿听过这外甥的脾性——聪明是真聪明，懒散也是真懒散。
他笑着抬腿轻踹过去：“少贫。
做饭去。
你大舅夸你手艺好。”
达保揉着后腰嘀咕着往厨房挪，锅铲碰撞声很快响了起来。
锅里的羊肉在灵井水的浸润下逐渐酥软，烤鸭的脆皮被撕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轴突然转动，两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室外的气息闯了进来。
陆立业笑着张开手臂，却只接住了一个——穿花裙子的小丫头灵活地一矮身，像条小鱼般从他臂弯下溜过，直奔厨房飘出香气的地方。
“放开呀！”
被他搂住的女孩急得跺脚，辫子上的蝴蝶结跟着乱颤，“哥哥在厨房！”
男人故意板起脸，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昨晚是谁搂着舅舅脖子说最喜欢的？哥哥一回来就变卦啦？”
玄关处传来窸窣的换鞋声。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鞋柜站稳，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快松手吧，再逗真要掉金豆子了。”
她朝厨房方向努努嘴，“在这俩小祖宗心里头，排第一的永远是他们哥哥，爹妈都得往后站呢。”
陆立业只得松开手，看着女孩像只雀儿似的飞走了。
厨房里传来含糊的欢呼，夹杂着咀嚼脆皮的咔嚓声。
“要说当哥哥的，达保真是没得挑。”
许阿姨把外套挂上衣架，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几个小的简直把他当神仙供着。”
“我外孙当然是最好的。”
老太太语气里满是骄傲，脚步已经往厨房挪，“长得精神，工作体面，连灶台上的活儿都比旁人强。
他一回家，我这老婆子做的饭菜可就没人捧场喽。”
两人相视而笑。
陆立业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什么：“妈，二宝今天没接回来？”
“玲珑在学校等着呢，三年级今天测验。”
老太太说着，目光扫过客厅，“你爸呢？不是说下午在家歇着？”
“老总临时叫去了，有事商量。”
老太太点点头，神色如常。
这些年早就习惯了，有时候深更半夜来人请，不也是常有事么。
厨房门口，两个小姑娘并排坐在矮凳上，油亮亮的鸭腿举在嘴边。
油渍顺着她们的手腕往下滑，在袖口留下深色的斑点。
“瞧瞧这小脸花的。”
老太太弯下腰，用围裙角擦了擦雯雯的腮帮子，“哥哥一回来，就有好东西吃了吧？”
扎羊角辫的女孩用力点头，肉沫沾在门牙上。
旁边梳马尾的也跟着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自从上回掉进水沟被捞起来之后，这丫头像是换了个人，从前见生人就往大人身后躲，现在竟敢抢在姐姐前头冲进厨房了。
灶台前的身影转过身来，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个松垮的结。”姥姥，今天做红焖羊肉，卤羊腿，烤鸭现成的，再炒个青菜拌个凉菜。”
“哪来这么多羊肉？”
“前些天上山打了几只野山羊，都收拾干净了。
开春吃这个正合适，温补。”
年轻人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我带回来两只，够吃好几顿。”
老太太连声说好，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跟左家那姑娘处得怎么样啦？”
达保迟疑片刻，还是提起了那位姓李的老太太。
他担心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闹到家里来。
祖母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弧度：“傻孩子，用不着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