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冀东**司令员松开咬紧的后槽牙，每个字都带着血气，“真是我的种吗？”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开。
她腿一软，手撑住翻倒的茶几边缘，指甲盖劈了半片。
“你……你说什么？”
“我问，”
李保国撑着桌面的手背暴起青筋，“孩子，是不是我的。”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混着她骤然凌乱的鼻息。
四十年前的煤油灯味忽然涌进鼻腔——那个总爱穿列宁装的文化教员，那个总在行军途中偷偷往她挎包里塞压缩饼干的宣传干事，还有卫生所后面那排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的响动。
“结婚头两年，”
李保国的声音把她拽回来，“我是真想跟你过日子。”
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火柴划燃的刺啦声，“可那时候前线吃紧，谁有闲心整那些**雪月？你是文工团唱唱歌跳跳舞就行，我得带兵穿过封锁线，得在战壕里数着**过日子。”
烟味似乎顺着电话线飘了过来。
“古丽和老左牺牲，我难受。
但这不是我躲着你的理由。”
烟灰掉在什么硬物上，轻轻一响，“是我听见卫生所的小护士嚼舌根——说你怀孕的日子，我正带着突击队困在山里，整整二十七天没回过驻地。”
瓷片被鞋底碾过的细碎声响，从电话两头同时响起。
听筒里持续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很久，那边才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嗓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保国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似叹息的苦笑：“那天夜里你溜出门，以为我睡熟了。
河滩上的风把你们的话一字不差送到我耳朵里。”
沙发承受了突然坠下的重量。
她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挤不出半个音节。
“我是个男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凿出来的，“知道枕边人和别的男人有了牵扯，你让我怎么办？提过分开，你拿命来闹，非说我还惦记古丽。
道理全让你占了，我还能说什么？只能把话咽回去，一咽就是四十年。”
他停顿片刻，听筒里传来指节捏紧的脆响。”今天你倒还是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我问你，你总说心里装的是我，可当别人压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谁的名字？”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会机械地重复：“是你啊……从来都是你。
楚平在团里是对我好，可我没给过他机会，心里那道线从来没跨过去。
你常年在前线，屋子里冷得能结冰，我是个活人，也会怕黑……就那么一回，我发誓只有那一回。
河边那次，我本来是要去断干净的……”
电话那头传来手掌用力抹过脸颊的摩擦声，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冷笑。”一次和一百次，有区别吗？我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枪子儿擦着耳朵飞都不眨眼。
可自己女人的身子让别人碰了，你让我怎么忍？我李保国这辈子站得直，咽不下这口腌臜气。”
她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所以这些年你碰都不碰我……为什么不早说？”
“怎么说？你没了孩子，再也不能生了。
我处处退让，连明月都抱回来给你养。
结果呢？你把毒牙对准个没成年的孩子。
是我惯坏了你，是我对不住那孩子……”
听筒突然陷入漫长的空白，只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错着。
李保国觉得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
他大半生在战壕里打滚，心思比枪栓还直，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爱话，他从来学不会。
而电话那头的女人，是从文工团里走出来的。
她心里装的是四月天的暖风，是纱帘后头朦胧的光。
这样的女人遇上一个把甜言蜜语当饭吃的男人，出事不过是早晚。
可她习惯了全世界的错处都得绕开自己走，出了事总能在别人身上找到裂缝钻进去。
自私这东西，原来不分年月，什么时候都能长得枝繁叶茂。
过了仿佛一整个冬季那么久，听筒里传来被疲惫浸透的声音：“李小苹，散了吧。
四十年我能忍，可对一个孩子下狠手……我忍不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像某种昆虫持续振翅。
李桂琴握着那截塑料，脊背慢慢塌进藤椅的凹陷处。
窗外的光斜切过她半边肩膀，另外半边留在暗影里，手指关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三号住院楼七层，消毒水的气味渗进墙壁每道缝隙。
周未言盯着自己裹成纺锤状的手，纱布边缘透出碘伏的污黄色。
颧骨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视野被肿胀的眼睑切割成狭窄的缝隙。
“别碰引流管。”
詹春芳的声音黏糊糊的，像融化的糖浆。
她第三次去掖被角时，周未言喉咙里滚出闷响。
“老头呢？”
每个字都扯着面部神经，“让他滚回来！他不把那杂种料理干净，我就从这窗口跳下去！”
“在开会，要三天。”
詹春芳的拇指反复摩挲挎包金属扣，“秘书说一结束就——”
“刘军呢？”
“在路上。”
门轴转动声截断话音。
进来的人穿着藏青色夹克，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周未言胸腔里那团躁动突然找到了出口，他朝母亲挥手：“你去熬汤，现在就去。”
詹春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对来人挤出个短促的笑：“麻烦你了，小刘。”
“应该的。”
刘军侧身让开通道，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团绷带上。
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刘军拖过椅子坐下。
皮革椅面受压发出叹息般的声响。
他看了会儿周未言脸上那片青紫交错的区域，才开口：“名字。”
“秦达保。”
周未言用完好那只手去够水杯，吸管碰到牙齿时发出咯咯的颤音，“陆文平刚认回来的那个野种。”
刘军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陆建邦是他舅舅。”
他顿了顿，“你怎么惹上的？”
周未言突然前倾，石膏边缘撞到护栏发出闷响。”我要他消失。”
每个字都带着热气喷在刘军领口，“军哥，你得帮我。”
走廊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刘军向后靠进椅背，阴影盖住半张脸。”从头说。”
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气和吞咽。
说到某个节点时，周未言用石膏蹭过床单，发出砂纸摩擦的粗糙声响。
刘军始终维持着相同的坐姿，直到话音彻底落下。
“想怎么处理？”
他问。
周未言咧开嘴，开裂的嘴角渗出血丝。”老地方。
先把左明月弄过去，再让那杂种看着。”
他喉咙里滚出混着痰音的笑，“看够了，再让他自己尝尝滋味。”
刘军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有个穿条纹病号服的人在绕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他拉上窗帘，室内陡然暗下来。
“陆家那边最近在查东郊的地。”
他背对着病床说话，“你动手那天，秦达保是从国土资源局出来的。”
周未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等三天。”
刘**回身，瞳孔在昏暗里泛着冷光，“等老头子回来。
这三天你好好养伤。”
他走到门边时又停住，手搭在金属把手上。”左明月那边先别动。
她上个月评了市级优秀教师，档案正在教育局流转。”
门关上后，周未言盯着天花板角落的蛛网看了很久。
他试着活动被固定住的手指，只有小指轻微地颤了颤。
刘军的神情骤然绷紧，他弯下腰，视线压向周末言：“你清楚左明月家里是什么情况么？她爹妈当年是为护着老总没的。
这姑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觉得，你家里那位老爷子兜得住？”
周末言腮帮子紧了紧，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军哥。
老总日理万机，哪还记得这么清楚？一个没爹没娘的，值得上头翻旧账？”
“你懂个屁！”
刘军鼻腔里哼出一声，食指重重戳上对方额头，“他们那代人，把一起淌过血的情分看得比命重。
还有，睁眼瞧瞧现在——陆家是什么势头？秦达保要是真出了事，陆家能放过谁？别忘了，陆建邦坐在什么位置上。
那是京城公安系统的头把交椅，往后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敢说。”
“照你这么讲，这口气我就得咽下去？”
“咽？”
刘军摸出烟盒，磕出两根，一并点燃。
他将其中一支塞进周末言唇间，“当然不能。
但急不得。
我打听过，秦达保常骑一辆带边斗的摩托车。
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铁家伙身上动点脑筋。”
“什么脑筋？”
“假如那辆车的刹车，突然失灵了呢？”
周末言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那还不送这**直接去见**？”
“至于左明月……”
刘军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你最好把她弄到手。
只要她成了你的人，是搓圆还是捏扁，不全由你？到时候，老总也没话讲。
让她活，或是让她消失，仇不就报了？”
周末言笑得眯起了眼，连连吸气：“对，对！就是……这么办，总觉得太便宜他们，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还挑上了？”
刘军眉毛陡然竖起，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这两位，跟你以前耍弄的那些货色是一路货？想捏就捏，想扔就扔？我告诉你，真想干，就按我的路子走。
不然，你自己折腾去，别他妈拖我下水！”
“别动气，军哥，我就随口一说。”
周末言立刻换上讨好的笑脸，“听你的，肯定按你说的办。”
“真听？”
“听，绝对听。”
“行。”
刘军弹了弹烟灰，“但我有个条件。”
“只要能让我出了这口恶气，别说一个，十个条件我也应！”
“好。
事成之后，左明月得陪我七天。
怎么样？”
“成啊！只要别玩残了，随你。”
“我尽量吧，争取……到时候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
两人对视一眼，低沉的笑声在病房里荡开。
他们以为这方寸之地密不透风，肆意宣泄着盘算。
却不知，门外那道瘦小的影子早已僵立许久。
她手里捧着的搪瓷药盘边缘，被捏得发烫。
每一句钻进耳朵的话，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心口。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脚跟狠狠碾过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转身疾步离开。
她走了。
病房里那两条毒蛇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进入了读秒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