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布鞋已经咧开了口，像两张饥饿的嘴。
要不是跟着姐姐在派出所里讨生活，这两个孩子恐怕早就饿倒在路边了。
龙飞吃完最后一口，搁下筷子，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很久没吃得这样畅快了。
“行了，饭也吃了，该走了。
你放心，事情到这儿就算打住，不会往外扩。
我去公社带那个副主任，后面归我们治安处处理，你们派出所的任务到此为止。”
秦达保当然乐意。
他一时痛快了，后续却得写一堆报告，光想想就头疼。
幸好有专门的人接手——这也是陆建邦派龙飞来的用意，不能留任何把柄给别人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一个治安处的公安小跑过来报告：王福父子、王福他娘，还有那两具……都已经装车了。
龙飞颔首：“派几个人去公社带副主任，准备回局里。”
“是！”
他们并肩朝吉普车走去。
龙飞背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公社派出所比城里清闲，好管。
唯一麻烦的是得受公社和公安局两头管，这就牵扯到人际关系了——毕竟所里的日常开销还得靠公社拨，要是不听招呼，往后人家能在经费和人事上卡你。
理由都是现成的，个个摆得上台面，你还挑不出错。
你得学会平衡，最好别站队，这样才能稳住脚跟，说话才有分量。”
秦达保心里早有盘算。
那个巴掌大的公社里，书记和主任连表面和气都懒得维持，他凑近哪一边都是自找麻烦。
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自己拿主意，谁的脸面都不必看——这样反倒能站稳。
龙飞的话是好意。
他嘴角弯了弯，点头应道：“我心里有数。
我从不跟着谁后面走，只做分内的事，只做对乡亲们有好处的事。
他们想卡我？”
他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我还真不靠他们手里那点东西过活。
所以说，该提心吊胆的是他们，不是我。”
龙飞站在吉普车旁，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力道里带着认可：“放手去做。
遇上难处，随时来找我。”
这话的分量不轻。
京城里一个握着实权的处长，背后没有倚仗，单凭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是坐不到这位子上的。
这承诺，沉甸甸的。
两人的手握了握。
秦达保接着说：“我待会儿也回城。
让局里发个文，胖子先代理副所长。
级别的事，你得帮着使把劲。”
龙飞眉头微微蹙起：“会不会太急了点？”
秦达保一下子笑出声：“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小子能耐大着呢，比你们这些前辈想的都要活络。
老话怎么说的？看着憨厚，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说的就是他这号人。”
“去你的！”
龙飞笑骂，“还憨厚？他要算憨厚，你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那位了。”
笑声在院子里荡开。
再次握手道别时，龙飞敛了神色，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声音压得很低：“谢了。”
秦达保随意地抬手回礼，口气轻松：“小事。”
龙飞清楚，这是秦达保送的人情。
若不是自己先前点破了和孙谦的那层关系，后面副所长的话头也不会递过来。
以秦达保在市局里的分量，他递上去的任命报告，几乎不可能被打回来。
至于自己这边——给孙谦争取副科级别确实棘手，但一个股级还是能运作的。
有了这个起点，往后孙谦在这条路上走起来会顺当许多。
吉普车的门关上，引擎发出低吼。
龙飞从摇下的车窗里摆了摆手，车子卷起一阵尘土，驶出了派出所的院子。
秦达保踱到派出所门口，背着手站定。
目光落在四季青公社唯一那条街上，灰扑扑的土路向两头延伸。
他转过头，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两个小身影立刻像雀儿一样飞奔过来，一左一右牵住了他伸出的手。
三人朝着公社供销社走去。
那屋子倒是宽敞，三间大瓦房连成一排，窗户开得老大，两扇木板门敞着，里头垂下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
门楣上方，一块长长的木板用钉子固定着，上头刷了三个褪色发暗的红字：供销社。
直白，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光线涌进屋内。
秦达保侧身进来，臂弯里一边夹着一个瘦小的女娃。
屋里沿墙摆着一圈木柜台，台面上零星搁着些货品。
柜台后立着高高的货架，层板上堆着陶坛、碗碟、印着双喜字的搪瓷脸盆，还有几把红绿漆皮的暖水壶。
最上层搁着几只铁皮水壶，壶身擦得亮锃锃的——这东西稀罕，得用工业券换。
上班的人攒一年也就十二张券，一只壶便要十张。
村里人得等到年底分红，一户才能分到一两张。
想烧壶开水，得凑齐七八家的券才行。
靠墙的柜台角上蹲着几只大坛子，坛身贴着菱形的红纸，墨字写着“酱油”
、“醋”
、“酒”
铁炉子摆在柜台外头，炉边围着三个女人。
她们脖子上都系着布围巾，脸上不见菜色，显然不缺吃食。
能在供销社站柜台的，多半是公社领导家的女眷。
在这儿干活，稍微活络些，总饿不着肚子。
三人约莫三十来岁，手里都攥着鞋底，针线在粗布间来回穿梭，嘴也没闲着。
“桂花，出大事了。”
靠炉子最近的女人压着嗓子，“上午西山那个王大明白，带人把派出所围了，听说都动上手了。”
“可不是嘛！”
被叫桂花的女人接话，“我家那口子中午回来说，派出所新来了个所长，面相凶得很，活像戏文里的张飞。
下手也狠，当场就撂倒两个，接着把王大明白、他那二流子儿子、他媳妇，连他大舅哥——就咱公社的齐副主任——全给抓了。”
“天爷，这么凶？”
“那还有假？听说那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说话的女人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直勾勾盯着刚进门的身影，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这长得也太招人了。”
另外两人也怔住了。
她们平日见惯了满口黄牙、浑身汗味的糙汉子，何曾见过这般挺拔俊朗的少年？几道目光像钉子似的，恨不得扎进那身旧衣裳里去。
秦达保把两个小丫头往上托了托，让她们挡在自己身前。
“有小孩穿的鞋吗？”
他又问了一遍，声调拔高了。
看什么看？当他是庙里的泥菩萨供人瞻仰？这群闲出屁的婆娘！
三个女人猛地回过神，慌忙抹了抹嘴角，争先恐后地应声：“有！”
“有有有！”
“拿两双，试试。”
她们立刻站起来，你推我搡，胳膊撞在一起。
“我去拿！”
“我来！”
三个人几乎要扭打起来。
秦达保没接那几个女人的话，只将怀里的小女孩搂紧了些。
柜台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卷山楂片和几颗颜色发暗的硬糖，再没别的。
那些糖的包装纸都褪了色，他不敢买，怕孩子吃出问题。
“同志，麻烦把这几卷山楂片给我看看。”
“哎，来了来了。”
总算有个售货员挪了过来。
她脸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动作有些局促，将山楂片搁在柜台上时，还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秦达保没看她，只拿起一片凑近闻了闻。
气味还算正常。
他付了钱，正要问鞋子的事，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派出所那俩小丫头嘛！洗干净了脸，模样还挺俊。”
又有人凑近，带着一股雪花膏的香气，“小同志，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呀。
姓啥？多大啦？说亲了没？要不姐给你张罗张罗？”
第三个声音跟着响起，咯咯地笑：“瞧瞧，还不好意思了！准是城里来的，瞧这脸皮薄的，跟擦了粉似的。”
秦达保只觉得耳根发热。
他知道自己相貌周正，皮肤也白净，可从未遇到过这般阵仗。
这几个女售货员是怎的？像旱了许久的田地忽然见了水，那股劲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到底见识少了些——若在城里，人们多少还讲些分寸；可在这地方，尤其是这些守着供销社柜台的女子，闲话向来是百无禁忌的。
冬天漫长，日子无聊，聚在一处什么话都敢往外掏，有些词儿连男人听了都要臊得慌。
他只想快些离开。
脖子被两个小女孩搂得紧紧的，她们把脸埋在他肩头，被那几个女人高声大气的说笑吓住了。
“小同志，听说你们新来的所长个头吓人，满脸胡子，眼睛瞪得像铃铛，真的假的？”
“可不嘛，跟戏台上的张飞一个样……”
秦达保心头火起。
他抿紧嘴唇，硬邦邦地打断：“鞋子呢？拿来看看。”
柜台后的女人抿着嘴笑，将两双布鞋推过来。
她的指尖掠过婴儿的脚踝，却顺势滑向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臂。
皮肤相触的刹那，秦达保脊背一僵，怀里的重量险些脱手。
旁边立刻有人凑近：“你那手没个准头，我来试试。”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
他后槽牙咬得发酸，那股被触碰的黏腻感挥之不去。
后退半步，他挤出问价的话。
剩下那位售货员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机会错过了，便宜没占到，夜里怕是要翻来覆去睡不着。
凭什么她们都能碰，独独落下自己？这么一想，语气便硬邦邦地砸出来：“鞋八毛一双，两块一起一块六。
小孩的不用票。
加上那卷山楂片，统共一块九毛钱。”
钱数好，搁在玻璃柜面上。
他抓过鞋，搂紧两个小丫头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背后传来压低的嬉笑。
最先伸手的那个声音里带着回味：“滑得跟嫩豆腐似的……能跟这样的睡一宿，折寿十年也值。”
旁边人推她肩膀：“做你的春秋大梦！让你家那个知道了，皮不给你揭了？”
“他敢？只许他钻寡妇门，不许我摸把鲜肉？”
……
秦达保几乎是跑着回到派出所。
鞋塞给左明月，他拧开水龙头就搓手，水流哗哗地冲。
林玉秀探过头问怎么回事，他忍着反胃讲了经过。
左明月当场就摸向腰侧。
林玉秀慌忙拦腰抱住，秦达保好说歹劝，才把那姑奶奶按在椅子上。
事情还没完——左明月扯过他手腕，又打了盆水，肥皂沫子搓了足足十分钟，指甲缝都没放过。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多。
再不出发，天黑前就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