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这些村民，判刑坐牢都是轻的。
牵扯的就不止一两家了。
处长，有时候夺走一条命，是为了拽回更多条。
我也不愿意……”
话尾沉了下去。
世上总有些事，由不得你选，只能硬着头皮去拦。
龙飞的手落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只怕他们不会懂你这份心，反倒要把你恨进骨头里。”
秦达保咧开嘴，露出牙齿。
那笑容里没什么负担，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不错。”我在意他们做什么？自己觉得对，就够了。”
跟在后面的王大图和赵五河这时才回过味来。
先前达保干脆利落放倒那两个民兵，他们心里虽也觉得解气，暗地里却难免嘀咕这人下手太狠。
此刻听了龙飞和达保的对话，再一琢磨当时的情景——刘桂芳是绝不可能交出去的，而王福父子那架势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若是当时稍有犹豫，让那些人扣响了扳机，哪怕没伤着人，事情的性质也彻底变了。
如今的局面下，任何对执法权威的公然挑衅都是绝不能碰的红线，碰了，就是万劫不复。
王大图这人，外表粗豪，内里却绕了不少弯弯肠子。
他对秦达保一直憋着股不服气的劲：一个才来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爬到自己头上去？再加上对左明月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种种情绪拧在一起，成了针扎似的嫉妒。
此刻他忽然听明白了些什么，忍不住抬眼瞥了瞥前头那人的背影，肩膀塌了下去，一股说不出的泄气漫了上来。
至于赵五河，他脑子里那根弦向来比别人少一股，莽撞直愣罢了。
秦达保眼风扫过王大图，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
他可不是什么愣头青，两辈子的光阴叠起来，见过的形形**足够多了，只一眼就能把对方肚里那点算计看个七七八八。
这人为什么总乐意带着赵五河？不就是平常自己装好了枪，让那莽汉去扣扳机么？可惜脑子本就不够灵光，**都把自己也捎带进去。
孙谦抱着胳膊蹭到左明月旁边，压低了声：“瞧，我说什么来着？宝哥不是那种胡乱见血的人，里头肯定有缘故。”
左明月眼尾都没扫他一下。”要你多嘴？”
她语气硬邦邦的，“他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死了也是自己找的。”
说完一转身，径自进了办公室门。
孙谦碰了一鼻子灰，差点噎住，只得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自己这纯属多余。
看这架势，分明是一个动手，另一个就递刀；一个**，另一个连柴都备好了。
倒是配得很。
林玉秀捧着个硕大的搪瓷盆从厨房探出身，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忙了一上午的干警们纷纷抬起头，肚子里早唱起了空城计。
秦达保绕到车子后头，又拎出一挂酱色油亮的卤肥肠，递给玉秀让她切了装盘。
他示意送到自己办公室去。
龙飞跟着秦达保进了屋。
玉秀先端进来几个黄澄澄的窝头和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猪头肉炖白菜，没过多久又送进来一大盘切得整齐的肥肠。
龙飞拨了多半碗到自己跟前，剩下的让玉秀端出去分给外头的同事。
身上还担着公务，龙飞没碰酒。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他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了几声。
他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埋头吃起来。
“唔，香！”
他嚼着满口的肉，含糊不清地点头，“这肉炖得入味，肥肠也处理得干净，没半点邪味，好手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时，龙飞正用筷子尾端敲着桌面。
左明月探进半个身子，身后牵着两个揉眼睛的小姑娘。
“刚睡醒就闹着要找秦同志。”
左明月的声音压得很轻，“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秦达保立刻按熄了手里的烟，伸手把两个小女孩揽到身边。
烟草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他侧过身避开孩子的方向。”怕我悄悄走了？”
他低声问，感觉到四只小胳膊环住了自己的脖颈。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窝处蹭了蹭。
他松开她们，转身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停着那辆跨斗摩托，帆布包搁在车斗里。
屋里剩下两个人。
龙飞盯着左明月看了几秒，忽然用筷子朝她虚点了点：“记起来了。
上个月报到的新人，姓左……左明月，对吧？”
“龙处长。”
她微微颔首。
“你不是该在市局吗？”
筷子落回搪瓷饭盆边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怎么也跑到这山沟里来了？”
先前被打断的话题还悬在半空。
秦达保从挎包里取出那两个扁平的白色烟盒时，龙飞正说到王大图。”心思活络，可惜用不对地方。”
龙飞接过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指间转着，“跟谁都隔着层东西，治安处待不下去。
没想到转了一圈，倒跟你碰上了。”
秦达保划亮火柴，先给自己点上，才把火苗递过去。”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真要有动作，村里正缺人手。
这点轻重，他总该掂量得清。”
龙飞吸了口烟，目光落在窗外。
秦达保把剩下的烟盒推过桌面。”需要动的时候，别自己扛着。”
“知道。”
龙飞弹了弹烟灰，“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客套话省了吧。”
更早的对话碎片还散在空气里——关于打猎、关于食堂、关于为什么三十岁还独自一人。
秦达保当时只是笑，用筷子虚虚扫过对方的手腕：“管好你自己。
治安处不待，偏要往后勤钻，结果落到这地方。
图什么？”
他挠了挠脸颊，没接话。
有些理由不能说出口，比如即将到来的风暴，比如爬得越高可能摔得越重。
这些字眼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含糊的苦笑。
龙飞也没追问。
有些关系网他清楚——秦达保和陆局长之间那层没说破的联系。
他暗自推测，这或许是次镀金：副科级来公社派出所过渡半年，回去顺理成章提正科。
陆建邦确实打过这样的算盘，手续走得滴水不漏，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达保拎着个网兜进来，里面露出油纸包和铁皮罐头的轮廓。
两个小女孩立刻围了上去。
左明月仍站在门边。
龙飞打量着她，忽然问：“你自己要求来的？”
她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窗外传来乌鸦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秦达保抱着纸箱迈进屋时，身后黏着个圆滚滚的影子。
“宝哥，分我一个呗，就一个。
罐头味儿都快忘了……好哥哥，我给你刷鞋行不？”
龙飞抬眼，嗓门陡然拔高：“肥球！你在这儿做什么？”
孙谦脊背一僵，扭头看清人，脱口“妈呀”
一声，拔腿就要往外溜——刚才光顾着馋，完全忘了这尊佛也在。
桌面被龙飞拍得闷响。”再挪一步，信不信我把你这一身膘熬成油渣？”
孙谦磨磨蹭蹭转回身，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喉咙里挤出称呼：“……表叔。”
秦达保张着嘴愣在原地，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先前那点疑惑忽然通了。
怪不得孙谦上回捅了那么大娄子，差点让一科的贾治平落下残疾，最后却只是从治安处平调去了警备科；也怪不得吴帆打掉了周末言两颗门牙，也不过挨个不痛不痒的处分调岗了事——吴帆是孙谦的表亲，自然也和龙飞沾着亲。
秦达保心里暗嗤：龙飞啊龙飞，瞧你平时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原来也搞这套裙带牵连。
“滚过来。”
龙飞又敲了下桌子。
秦达保眼睛一亮，有热闹看了。
他麻利地拉过左明月坐下，撬开两瓶玻璃罐，塞给左明月一瓶，自己用筷子夹起块黄桃，先喂给玉云，又喂玉雪，一边喂一边斜眼瞅着那边。
孙谦眼巴巴盯着淌着糖水的桃肉，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小表叔……”
“我是不是让你在警备科老实待够一年再动？你跑公社派出所来做什么？编个能听的缘由。”
“那儿……实在太闷了，每天不是翻旧报纸就是打盹，再待下去我非得憋出病来……”
龙飞简直气笑了：“你憋出病？全天下人都病了也轮不到你。
贾治平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不安安分分蹲着，跑出来瞎窜什么？”
孙谦咧开嘴，目光却飘向秦达保手里的罐头：“嘿嘿，宝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哎宝哥，给我一块呗，你看那俩小丫头吃得咂嘴响的，馋死我了。”
龙飞皱眉：“说话就说话，你从小缺过嘴吗？见着吃的就跟丢了魂似的。”
孙谦压根没看他，眼珠子黏在玻璃瓶上。
秦达保杵了他胳膊一下，他才拖长声嘟囔：“这能怨我吗？还不是我爷爷从小惯的。
表叔你要有意见，赶明儿我回城找他老人家说道说道，就说你觉得他惯坏我了……”
“滚蛋！少拿你爷爷压我。”
龙飞别开脸，“我懒得管了。”
龙飞拿那人没办法，索性不再理会，转回身继续吃碗里的饭。
孙谦斜过视线瞥了瞥——这死胖子满肚子除了馋虫就是坏水。
不过这人有个好处：要是喜欢谁，能把整颗心掏出来；要是讨厌谁，连半个字都懒得说。
他倒觉得这性子挺对胃口，两人在这一点上出奇地相似。
他从袋里摸出个铁皮罐头递过去。
孙谦乐呵呵地接过来，晃着身子出门找刀撬盖子去了。
龙飞左手捏着窝头，右手夹菜，咀嚼的节奏缓慢而均匀。”四零年我爹娘没了，那时我刚满十岁。
是表大爷——孙谦他爷爷——把我拉扯大，后来又送我进了部队。
要是没他，我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
旁边伸来一只手拍了拍他肩头。”好好吃，别把咸水珠子掉菜碗里，看着腌臜。”
龙飞气得笑出声，牙缝里挤出话来：“我现在算明白那死胖子为什么爱跟你混了——你俩根本是同一个窝里爬出来的，德行一模一样。”
左明月抿着罐头里的汁水偷笑。
她发现秦达保这人太有意思了，明明一副正经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能噎死人。
“滋味怎么样？”
两个小姑娘正吃得专注，听见问话同时抬起脑袋用力点头。
太好吃了，这两天她们尝到了太多从前没碰过的东西。
秦达保蹲下身，用手比了比她们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