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桌子旁已坐了个戴眼镜的男人，模样斯文。
桌上搁着一小碟鱼干、一碟炸花生、一只扁酒壶和一只小盅。
男人正侧耳听着邻桌的喧嚷，嘴角含笑。
见女人领着人过来，他稍稍直起身，点头致意，姿态客气。
秦达保也颔首回应。
女人放下茶具，从围裙边抽出一块旧布，将桌凳来回抹了两遍，才示意他落座。
他给自己斟了杯茶，也转向那桌喧闹的来源。
“跟您掏心窝子说，咱祖上那也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
说话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头，面庞宽大，眼珠子微微外凸，像养在缸里的鱼。
他身上那件黑棉袄泛着油亮的光，显然许久未洗了。
话音里裹着浓重的酒气，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贝子——知道什么是贝子不？皇亲！九门提督，正三品的顶戴，那翎子都是双眼的！”
老头一条腿蜷在凳子上，左手捏着酒杯，右手筷子在空中比划，唾沫星子时不时溅出来。
可桌上实在寒酸：三人就着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碟豆腐丝。
但这并不妨碍他越说越起劲，甚至扯开嗓子哼起了戏文，竟是花脸腔调，听着还有几分模样。
秦达保听得入神。
这年月还没到“破四旧”
的时候，这样的话还能当个乐子听。
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光景也持续不了几年了。
女人端着木托盘过来，将几碟小菜一一摆开。
酒是温过的，她替他斟满一杯。
如今国营饭店里可没这般伺候人的做派，这儿却还留着老规矩。
酒气钻进鼻腔，他也来了兴致，举杯一口饮尽。
烈酒像一道火线滚过喉咙，瞬间烧暖了四肢百骸。
他竟觉得有些晕眩——怪不得这铺子生意好，酒确实醇，没掺半点水。
夹了两筷子菜送进嘴里，连他这般挑剔的舌头，也不由暗赞了一声：老师傅的手艺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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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对面的眼镜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那边的吹嘘与唱腔里，不时低喝一声“好”
，左手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节拍。
秦达保起初并未察觉异样。
他的视线刚从那个喋喋不休的酒客身上移开，落回桌面的碗碟时，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邻座中年男人手指的细微动作。
他心头微微一滞。
他继续夹菜，偶尔啜一口杯中物，看似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食物。
然而，一股无形的感知力已悄然弥散开来，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浸满了这间灯火昏黄的小馆子。
“……上……峰……有……令……”
秦达保低头，一颗花生米被牙齿碾碎，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摩斯电码。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吃顿便饭，竟撞上了接头。
他在心里狠狠嘲弄了自己一番。
是如今的暗流太过汹涌，还是自己身上真有什么招引这些影子的特质？连安生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那股感知力立刻锁定了另一个目标——正是方才高声谈笑、哼着戏文的那位酒客。
对方的筷子尖，正似无意实则有节律地轻点着桌面。
两人竟敢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传递讯息。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这次自以为稳妥的交接，旁边就坐着一个精通此道的“内行”
秦达保暗自吁了口气，当年在学院里那些枯燥的练习，到底没有白费。
他对这套点划组成的语言，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伙计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秦达保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箸，面条的滋味确实醇厚。
对面，那中年男人的目光曾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大概判定这不过是个寻常少年，便不再留意，专注于指间的“交谈”
面碗见了底，盘中的菜也所剩无几。
秦达保满足地搁下筷子，拍了拍并无多少起伏的腹部，起身朝柜台后的老板娘随意挥了下手，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进了外面的寒夜。
朔风凛冽，扑在脸上刀割似的。
但如今的秦达保，早已不惧这四季冷暖的寻常交替。
那两个人，唱戏的酒客显然是这里的熟面孔。
只需盯紧那个中年男人便好。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个被称为“手机”
的小玩意儿。
从前总觉得它恼人，无处遁形，可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它确实方便得过分。
他闪身隐入一处墙角的阴影，竖起大衣领子，整个人仿佛融化在浓稠的黑暗里。
此刻，除非有人走到跟前，否则绝难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小酒馆内的情形，依旧清晰地映在他的感知中。
说实话，他对那个酒腻子倒生出两分佩服。
一边扯着嗓子模仿铜锤花脸的唱腔，一边还能分心二用，接收、回复那些急促或舒缓的点划节奏，这绝非寻常角色。
但秦达保不打算跟梢他。
从两人无声的“对话”
里，他已辨明主次——中年男人才是那条更值得追踪的线。
约莫半个钟点后，棉帘再次晃动，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慢吞吞地整理着颈间的围巾，目光状若随意地扫过清冷的街道。
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转过身，将双手拢进袖筒，朝着天桥南大街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酒馆里，戏文声仍未停歇。
秦达保收回了投向那里的感知，全部心神如无形的丝线，悄然系在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中年男人袖着手，步调平稳地穿过了前门大街。
街道这一头，秦达保从阴影中无声地踏出，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遥遥跟了上去。
墙砖的阴影吞没了秦达保的轮廓。
前方那个穿灰布衫的身影在巷口停顿了片刻，突然蹲下身去。
鞋带松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秦达保的背脊贴着门柱粗糙的木纹，呼吸压得极低。
灰衫人起身时，脖颈微微转动，视线扫过空荡荡的街道。
确认无人尾随后，他的步伐陡然加快，鞋底敲击青石板的节奏密集起来。
十字路口的煤油灯罩蒙着灰。
左转，再走百余步，那个身影一闪，没入了布巷子胡同的黑暗里。
秦达保认得这条胡同。
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悬在半空，夜风里飘着浆洗过的粗布气味。
灰衫人却又折返出来。
他低着头，仿佛在寻找失物，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掠过墙角。
这个动作持续了约莫五分钟。
终于，他再次转身钻进胡同，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左右张望——巷子里只有月光和影子。
他抬手，铜门环叩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下短的，一下长的。
重复到第五遍时，门轴发出干涩的**，裂开一道缝。
灰衫人侧身挤入，木门随即合拢，严丝合缝。
秦达保从阴影里浮出来。
他走到墙边，手掌贴上冰冷的砖面。
某种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像水渗入沙地，瞬间包裹了整个院落。
独门小院，一进格局。
三间北屋，两侧各带耳房。
院子窄小，左首是灶间，右首茅厕的气味隐隐飘来。
所有窗户都是黑的——除了正房卧室。
那里垂着厚重的黑色帘布，烛火在布幔后投出摇晃的光晕。
方才进去的男人坐在床沿，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
床上盘腿坐着个年轻女人，她也夹着烟，青雾袅袅上升。
秦达保脱下厚重的外套。
衣物在他手中凭空消失。
他转了转手腕，脚踝，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随即屈膝，纵身——右手搭上墙头时身体已如猫般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院中只有那两人的气息。
他弓身潜至正房门外，背贴门板。
女人的声音透过门缝，压得很低：“金老二那边，能到手么？”
男人嗓音更沉：“他说那东西不好找。
无色无味，市面上根本没有。
但他知道谁藏着货，最迟后天能弄来。”
“不能再拖了。”
女人吸了口烟，火星骤然亮起，“后夜的会不能错过。
他说会有好些重要人物到场。
我嫁给他这些年，等的就是这种时机。
到时候能解决几个就解决几个……完事了，咱们就能脱身。
去那个有海滩和阳光的远方，穿得少少的，躺在沙滩上……想想都等不及了。”
男人掐灭烟，伸手将女人揽过去。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委屈你了，婉如。”
他的声音发闷，“为了大业，也为了往后，让你去陪另一个男人……”
女人的手指按上他的嘴唇。”别说这些。”
她的声音软下来，却带着铁硬的芯子，“值不值得，你我都清楚。”
男人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清楚。”
“那我给上头发报去了。”
女人说，“计划照常。”
烛火又晃了一下。
黑布帘上的影子交叠，分开。
窗外的寒气凝成白雾，贴在玻璃上。
女人指尖划过衣柜深处，木板移开的摩擦声很轻。
电台搁上桌面的那一刻，躲在阴影里的少年就知道，不必再等了。
指节叩响砖块，声音闷而沉，像迟归人的敲门。
第一下，第二下。
屋里骤然静了，接着是压低的抽气。”……是他？”
女人的声音绷着，又软下去，“不是说有会？”
窸窣的动静乱起来。
秦达保从窗台缝隙里看着，嘴角扯了扯。
女人把头发抓乱，棉被掀开一半。
中年男人侧身挤出门缝，影子般滑向厨房方向——却在经过院中那棵枯树时，撞上了等在那里的人。
月光稀薄，恰好够照亮少年咧开的嘴角。
男人喉结滚动，惊叫还卡在气管里，颈侧便挨了一记干脆的劈砍。
黑暗吞没意识前，他最后听见的是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垮掉的碎响。
秦达保没动，由着那具身体软下去。
他摸出烟，火柴划亮的一瞬，里屋门吱呀开了。
女人裹着棉袄，呵欠打到一半，声音黏糊糊地朝外飘：“当家的？……是你吗？”
没人应。
她往前挪了半步，又问：“谁在那儿？”
“我。”
她猛地转头。
拳头已经到了眼前，结结实实撞上颧骨，闷响之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拖人进屋没费什么力气。
秦达保蹲下，手指捏住两人下颌，往下一按一拉，关节滑开的触感很清晰。
没有假牙，没有藏在舌下的东西。
但男人衣领的缝线处微微发硬，指甲挑开线头，几片薄薄的药片掉了出来。
他撕下整片领子，又从随身处摸出冰凉的金属物件，咔哒两声，将两只手腕锁在了一起。
电话摆在五斗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