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宝娟嗓门一尖，家乡土话脱口而出，“这缺德玩意儿！”
周桂香沉着脸陷在沙发里，半晌，嘴角忽然慢慢扯开，露出个森森的笑。
“妈！您还笑？”
女儿急得跺脚，“倒是拿个主意呀！”
“急什么。”
周桂香端详着女儿的脸，恍惚间又瞥见当年镇上那个白净地主儿子的眉眼神情。”哪有猫儿不沾腥的？等你哥回来，让他去摸摸那姓秦的底细——相中的究竟是谁家姑娘。
咱们想个法子叫那姑娘自己退亲，到时候你再往那小子怀里一撞，娘跟着一闹……”
她没再说下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年头，男女之间碰个手指都能传成风月事。
舌头根子底下，什么时候压不死人？
魏宝娟脸色顿时亮了起来，扬声唤保姆弄几碟小菜，母女俩要对酌两杯。
……
秦达保压根没记住魏宝娟的模样。
晚饭时随口提了句白天顺手帮人的事，倒把一桌人的胃口吊了起来。
他本不愿多讲，可小舅妈和两个表妹摆明了不听就不让动筷子的架势，连最小的妹妹也搂着他脖子扭糖似的缠磨——这谁扛得住？只得三言两语把孙小年的事说了个大概。
话说完，一抬头，却见全家人都用看呆子的眼神盯着他。
静了好一会儿，表妹陆童才眨眨眼：“没了？”
“啊，没了。”
陆童和陆丽同时抬手捂住了脸，一副“这哥哥没法要了”
的神情。
秦达保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撂下筷子简直哭笑不得：“你们胡思乱想什么？人家才十四岁！”
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胀。
“十四？”
小舅妈和两个表妹顿时泄了气，埋头扒拉起饭来。
老太太始终稳稳坐着。
她经的事多，早瞧出这外孙心肠软、骨头正，见不得别人受苦。
什么城里乡下的分别，在她眼里都是虚的——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土里刨食的？帮人一把，从来不是坏事。
“达保啊，”
老太太声音缓而沉，“你觉得该帮，就去帮。
姥姥知道你心善。
可也得掂量清楚，量力而行，别一股脑儿全信了旁人。”
秦达保迎上老人温厚而清明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姥姥，我记着了。”
秦达保心里清楚，孙小年那孩子不过是想让家里人能吃上饭。
十四岁的年纪，在他从前熟悉的世界里，不过是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少年人。
即便他再怎样，也绝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小姑娘生出别的心思。
另一边的炕上，孙小年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房梁。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可舌尖上还留着一点咸香的滋味，提醒她那些都是真的。
晚饭时，全家终于吃了顿扎实的饱饭，弟弟妹妹的肚子都撑得滚圆。
此刻，睡在她臂弯里的小妹，正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
孙小年感到胳膊上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小妹那还没长齐的牙，正无意识地啃咬着她的手臂。
这幅景象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另一个面孔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乱糟糟的头发，眼角堆着污垢，咧开嘴笑时，混浊的口水顺着焦黄的牙齿往下淌。
那张脸，让她瞬间想起许多年前在山坳里撞见的那只野兽，隔着枯草丛，用同样幽沉的眼神望过来。
她赶紧闭上眼，用力抱紧了怀里温热的小身体。
幸好跑出来了，幸好遇见了……她不敢再往下想，生怕眼睛一睁，看到的又是那张令人脊背发凉的脸。
隔壁屋里，孙有福和王桂芳并排躺着，听着女儿们那边终于没了动静。
王桂芳轻轻松开搂着的儿子，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丈夫，声音压得极低：“当家的，那么多……钱，咱们怎么处置才好？”
黑暗里，孙有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欠着的二十多块债，像石头压在他胸口。
都怪这条不争气的腿，请大夫抓药，不仅掏空了家底，还拉下这许多亏空。
想到这里，眼泪无声地漫出来，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大丫头才多大？从能走路起就没闲过。
要不是为了治他这条腿，为了这一家子人能活下去，孩子怎么会走到那一步……可她才十四岁啊。
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着的炭，**辣地疼。
他真想狠狠给自己几下，又怕惊醒了炕上熟睡的孩子们。
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能做的，只有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让布料吸走所有呜咽。
连寻死，都成了奢侈的念头。
王桂芳心里也绞着疼，但女人似乎天生就比男人多一分韧劲。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丈夫湿漉漉的脸，用力抹了一把。”他爹，人的命，老天爷早画好了道道。
你看，大丫这不是逢着贵人了吗？你忘了？她刚落地那会儿，你在村口不是遇着个游方的老道？人家当时怎么说的？说这丫头命里有福星照着呢。
你那会儿还不信……”
孙有福从鼻子里“嗯”
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孩儿她娘，那些钱……先原样放着，一动也别动。
再等等，再看看。
万一……万一是人家不小心落下的呢？”
王桂芳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丈夫说得在理，做人做事，总要留一步退路，总不能让孩子将来落人口实，心里存了疙瘩。
“明儿个，”
她低声说，“你从缸里舀十斤棒子面，给爹娘和二哥家送过去。
估摸着……他们那边也该见底了。”
炕头的热气还没散尽，窗纸被风刮得扑簌簌响。
女人翻了个身，对着黑暗低声说：“又念叨了一整天，见着邻家娃娃就掉泪。”
男人在另一头沉默片刻，才接话：“心病落下了。
那年集上……老三岁的人，说没就没了。”
话尾沉进夜色里，三十多年的重量压得两人都不再出声。
玻璃窗透进一点朦胧的灰白，是雪地反的光。
被褥底下是暖的，心口那块却像坠着块凉石头。
直到女人想起粮缸里新添的满当，那股暖意才慢慢从胃里升起来。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拍得木窗框微微震颤。
孙家两口子在这呼啸声里，竟也觉出一丝模糊的盼头。
秦达保推开院门时，檐下的灯笼早就熄了。
屋里传来收拾碗筷的轻响，晚饭时辰显然过了。
他在堂屋站了片刻，寒暄几句便退出来。
冷风一激，胃里空落落的拧了一下——从晌午到现在，粒米未进。
他跨上那辆二八车，腿上一发力，轮子便轧着积雪吱呀呀转起来。
前头那座门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地压着。
老话怎么说的？九丈九的高度，四道门三座桥五处牌坊。
这座城楼恰好卡在南北脊线上，是后来人拿尺子比着地图才瞧明白的玄妙。
可当初那些看风水的先生，又是怎么用眼睛和罗盘就把位置钉得这般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颠簸着将这个问题抛在了身后。
胡同口那点昏黄的光晕进眼里时，他才觉出自己早拐了弯。
布幌子在风里卷着边，门缝里漏出混杂着酒气与烟味的热雾。
他支好车，掀开厚棉帘钻了进去。
暖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
这种开在街角的小铺子，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进出，里头却意外地深长。
条凳方桌都磨出了木头的本色，墙皮泛着经年的黄。
穿棉袄的、裹旧军大衣的、甚至还有缩着脖子的车夫，各自守着面前的小盅小碟。
有钱的要一碟卤豆干，手头紧的便光打二两散酒，倚着门框或墙角，啜一口，咂摸半天。
高声的争辩、压低的笑骂、筷子碰碗沿的脆响，全都搅在这片油腻的空气里，蒸腾出某种粗糙的、扎扎实实的热闹。
铺子外头挑的幌子数目是有讲究的。
单独一个，意味着能对付些简单的吃食，花生米、拍黄瓜之类。
若是两个，灶上就得有掌勺的师傅，能颠出几样热炒。
四个幌子那是大酒楼的气派，讲究盘饰与席面。
但任谁走遍南北，也绝不会看见三只幌子——那读音连着不吉利。
至于八只幌子，便是夸口能操办南北宴席的招牌了，整座城里也数不出几家，不是寻常人能迈进门槛的地方。
秦达保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棉帘又被掀开，灌进一股凛冽的夜风。
门帘被掀开时，混着酒气的暖流裹着人声涌了出来。
屋里挤得很。
六张方桌边都坐着人，声音最高的那两桌，几个男人正红着脖子划拳，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邻座的碗沿。
靠墙的长台子上摆着几只陶坛，旁边挂着竹制的酒提子。
天早黑透了，这儿却正热闹——这年月，还能摸出钱和票坐在这儿的人，多半不是为填肚子来的。
进来的人裹了件军大衣，身形被厚实的布料撑得有些板正。
没人抬头看他。
喝酒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男客，脸被油灯和酒精熏得发亮。
柜台后站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搂着个圆脸蛋的小丫头。
女人穿着蓝底碎花的棉袄，袖口套着同色的袖套。
算不得多标致，可一抬眼，一说话，眼波便软软地荡开，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她将孩子放下，拿起块灰扑扑的布，慢悠悠地抹着台面。
“头回见您呐。”
她开口，调子拖得又轻又缓，字音却是地道的本地腔，“年纪轻轻的，可别学着灌黄汤。”
“老板娘……”
“哎，”
她笑着截住话头，“如今不兴这么叫啦。
我叫徐慧真。
喊同志，或者喊声大姐，都成。”
“……徐同志。”
裹着大衣的年轻人顿了顿，“这儿有什么能垫肚子的？”
“阳春面是老师傅的手艺，汤头清亮。
糟鱼、花生米、粉肠、皮冻、拌豆腐丝，也都齐全。”
她一样样数着，声音像温着的酒，“酒是存了些年头的，劲儿足。”
年轻人听着，胃里隐约抽动了一下。
“一碗面，花生米，粉肠，皮冻，再加盘豆腐丝。”
“酒呢？”
“那就……来二两。”
“得嘞。”
她利索地应下，手指在台面下算了算，“两块八，半斤粮票，二两酒票。”
秦达保从衣袋里抽出几张纸钞，仔细清点后递了过去。
柜台后的女人接过钱，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今儿人多，委屈您跟人搭个桌儿。”
拼桌是常有事，他自然不会计较。
女人取来一把陶壶、一只杯子，引着他往屋子**的方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