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又把地址和工作单位细细说了一遍，直到她和闰月都点头说记牢了，这才蹬上车拐上大路。
他这一走，村里人反倒更自在了，笑嘻嘻围上来掏钱割肉。
分到的虽不多，可这样肥厚的野猪肉，拿回家熬油能吃上好几个月，油渣攒到年关还能包顿饺子解馋。
孙家屋里，老太太仍旧直瞪瞪望着门帘方向，嘴里絮絮叨叨念着：“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呢？娘不该丢下你去街上啊……”
孙有福听着，心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割。
他挪过去搂住老娘瘦削的肩膀，轻声哄了许久，老人才渐渐合眼睡去。
只是睡梦中，那干裂的嘴唇仍在一开一合，喃喃不休。
烟斗在老人指间明灭不定，灰白的烟雾从干裂的唇边溢出，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笼进一片模糊里。
“爹。”
蹲在门槛边的汉子压低嗓子，“罗大夫还是那套话？”
老人没应声，只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几**星溅进泥地里，倏地灭了。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痰迷了心窍——老说法了，没别的招。”
“那就……真没法子了？”
“挺着。”
老人吐出两个字，像扔出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汉子也摸出自己的烟袋。
两股烟柱在昏暗的屋里纠缠上升，混成一片滞重的灰雾。
屋外的笑闹声隔着门板漏进来，轻飘飘的，落不进这对父子耳中。
“小秦那钱……”
汉子盯着地面，“要不就带娘进城瞧瞧？”
老人猛地抬眼，烟杆停在半空：“那是卖肉的钱！人家凭什么给咱？这情分，拿什么还？”
“人家压根没瞧上咱家闺女。”
汉子声音发涩，“就是心善，看不过去。
这债……往后拿命还吧。”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先进来的是三个小的，接着是女人，最后那个高挑的身影跨过门槛，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麻袋。
屋里的人同时愣住，连烟雾都忘了吐。
汉子看见大女儿，眼眶骤然一热，慌忙别过脸去。
他知道这丫头上午去了哪儿——那是条把自己往绝路上送的路啊。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攥得发白。
女人也跟着啜泣起来。
炕上躺着个起不来的，底下几张嘴等着喂，能借的早就借遍了。
日子像条走到头的巷子，黑漆漆的，看不见半点光亮。
三个小的见爹娘哭了，也跟着抽噎。
饿了两天的身子连哭都没力气，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小猫似的呜咽。
老人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
麻袋落地的闷响打断了这片死寂。
女孩蹲下身，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油纸包，接着是布袋，然后是一捆用草绳扎紧的、暗红色的东西。
一件，两件，三件……炕席渐渐被堆满了。
所有的哭声都停了。
最小的两个孩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某个角落——那里躺着几颗用透明纸包着的、奶白色的方块。
他们的视线像被粘住了，再也挪不开。
女孩捡起其中两颗，朝弟妹递过去。
女人却像被烫到似的扑过来，一把夺下：“使不得！这东西得留着待客！”
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客人。
女孩没说话，只拿回一颗，指甲掐进糖块中间，“咔”
一声轻响，分成两半。
两个小的接过，飞快塞进嘴里，又用脏兮兮的手捂住嘴巴，生怕甜味漏出去半分。
站在炕边的二女儿静静看着满炕的东西，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
她年纪小，可什么都懂——这是遇上贵人了。
汉子始终捂着脸。
那些粮食，那些肉，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一个男人，养不活妻儿，还得靠女儿……要不是有人伸手拉这一把，他不敢想下去。
真走到那一步，他还有什么脸喘气？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些吃食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
二女儿赶忙扶住她，让她慢慢坐到炕沿。
屋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
烟雾还在缓缓盘旋，但先前的沉重，似乎被炕上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王桂芳侧过脸望向丈夫，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孩子他爹，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那年轻人图咱们闺女什么呢？”
孙有福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图什么？光那些米面肉油，换咱们几条命都够了。
还能图什么？真要照闺女说的，人家就是看咱们可怜。”
这话像阵风刮过死水，屋里凝固的空气突然活了。
几双眼睛黏在那些油纸包上移不开。
王桂芳拍开儿子伸向肉块的手：“边儿去，口水都滴上了。
晚些炖白菜，剩下的拿盐腌了，能吃到开春。”
庄稼人的欢喜来得简单。
前一刻还枯槁着面孔，此刻每道皱纹里都淌着光。
七岁的孙小寒瘦得只剩把骨头，瞧着比五岁孩子还单薄。
她扑进姐姐怀里，细手指反复摩挲那件厚呢子外套的纹理。
孙小年最疼这个幺妹，夜里总搂着睡。
此刻将人圈在臂弯里，剥开颗奶糖送进那张小嘴。
“唔……大姐，你口袋里是什么呀？”
含糊的声音从糖块缝隙里挤出来。
孙小年怔了怔，手探进衣兜——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钞。
屋里再次静了。
她掏了两遍才清空口袋。
明明记得那件大衣是崭新的，怎么会有钱？
念头转了个弯，忽然明白了。
那人坚持要换外套，原是为了这个。
“闺女……这、这怎么还有钱呐？”
孙小年眼眶一热。
此刻若那人要她的命，她也会毫不犹豫递过去。
“妈，是秦大哥悄悄放的。”
“可、可这也……这得是多少啊……老天爷……”
纸币在炕沿铺开，抚平，数过。
五十元整，另加二十斤粮票。
那人想得周到，没给大额钞票——两张大黑拾，四张五元，十张一元。
村里没几户能破开十元整钞。
孙有福长长吐了口气：“这孩子……心眼也太实了。”
见全家都盯着自己，他苦笑着摇头：“闺女，人家是怕伤你脸面，才用这法子。”
孙小年懂了。
那人知道爹的腿伤缺钱，又料定当面给会被推拒，才选了这么个法子。
王桂芳抚着女儿的发顶：“丫啊，你前世准是积了德，才能在绝路上遇见善心人……”
孙小年喉头哽着，发不出声，只用力点头。
小寒又钻进姐姐怀里，糖块在腮边鼓起个小包。
小手笨拙地抹去姐姐脸上的湿痕。
弟弟蹭过来扯袖子：“姐，想吃肉。”
孙小年把他也揽进臂弯：“好，今晚蒸馒头，炖肉……”
孩子们的欢呼声撞上土墙，震得窗纸簌簌地响。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秦达保弓着背蹬着车，冷风刮得脸颊发麻，围巾缝隙里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散在黑暗里。
车筐里那个布袋子被颠得微微晃动，里头油纸包着的点心隔着布料透出甜腻的香气。
他得赶在妹妹睡前把东西送到。
下午收拾屋子时，瞧见装零嘴的罐子见了底，心里便搁下了这事。
两个小丫头前几天还为了最后一块核桃酥闹腾，一个龇着刚冒尖的虎牙护食，另一个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也要争。
能从她们眼皮底下留出这些，怕是连家里最得宠的二宝也办不到。
布袋子里不止有点心。
还有两个铝饭盒，沉甸甸地坠着底。
一个里头是酱色浓稠的肉块，另一个叠着肥瘦相间的肘子片。
另有些青翠的黄瓜、顶着嫩黄花的西红柿挤在网兜里——这季节能见到这些，任谁都会多看一眼。
家里人也早习惯了，只当是郊外那些用玻璃罩子种菜的地方流出来的稀罕货，从不细问。
他们不知道，那些暖棚里出来的东西，嚼在嘴里总少了股清甜。
大院门岗的灯光昏黄，哨兵裹着军大衣跺脚取暖。
瞧见熟悉的车影，站得笔直的身影稍稍放松了些。
秦达保刹住车，从兜里摸出两根还带着湿气的黄瓜递过去。
对方没推辞，接过去时手指冻得有些僵。
两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进这院子早就不用查证件了，那张脸就是通行证。
一来二去熟了，有时他路过会丢下包烟，有时是几块糖。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让这些年轻面孔在寒风里露出点真切的笑意。
院子里空旷得很。
雪地被踩出几道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粒盖住薄薄一层。
除了偶尔列队走过的巡逻兵，几乎看不见人影。
据说最近提倡节省，非必要的活动都取消了，大家尽量待在屋里。
推开屋门，暖意混着食物气味扑面而来。
门缝里先探出两颗脑袋，头发都乱蓬蓬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哥！”
两声叫唤叠在一起。
他伸手把两个小脑袋轻轻按回去，指尖触到柔软的发顶。”外头冷风灌进来，不怕冻着？”
他边脱沾了雪沫的大衣边笑。
却见那两个小的挤眉弄眼，嘴唇朝客厅方向不停努动。
他屈起手指，在她们额头上各轻叩了一下。”脸上抽筋了？要我给捏捏不？”
转身往厨房走的步子停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生面孔——两位女客。
年长的那位脸庞圆润，年轻的垂着眼坐在一旁。
小舅妈正陪着说话，见他进来便抬了抬手。”达保，过来见见人。”
他怀里突然撞进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是妞妞。
小丫头最近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像揣着个暖烘烘的面团，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润。
他顺势在那张嫩脸蛋上亲了亲，这才朝客人方向颔首致意。
正要挪步，小舅妈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是你魏婶，旁边是她闺女。”
小舅妈笑着拍了下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整天小娟小娟地叫，倒把人家大名给忘了。”
那位姑娘自己接了话，声音细细的：“我叫魏宝娟。”
秦达保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点气音。
抬眼时，正撞上那姑娘飞快抬起的目光——她眼睛里倏地亮了一下，像是雪地里忽然闪过的光。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秦达保抱着怀里的小丫头走进来时，许阿姨正背对着水槽忙碌。
两个妹妹跟着挤进门口，看见兄长嘴角咧开的弧度就没收拢过。
陆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哥，你乐什么呢？”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臂弯里那张懵懂的小脸上。”我乐她的名儿。”
“名字有什么可乐的？”
陆童更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