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棉被裹着孙二娘，一个姑娘伏在旁边哭得肩膀直颤。
蹲在阴影里的汉子闷头抽着烟杆，火星子一明一灭。
门轴吱呀一响，姑娘猛地抬头。
她松开棉被，几乎是扑到孙小年脚边，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发出闷响。”大丫……我娘眼皮子浅，贪了那两块钱……”
她手指攥紧了孙小年的裤腿，骨节泛白，“你饶了她，我给你磕头……”
孙小年弯身去扶，胳膊却先往旁边递了个眼神。
秦达保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
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快意，让孙小年嘴角弯了起来。
先前那老婆子蹦跳叫骂的架势还烙在眼里，此刻却像滩烂泥裹在被子里。
她声音里透出轻快：“秋菊姐，我应了就是。”
绳子结扣被秦达保扯开。
孙二娘仍闭着眼装死，脸颊肿得发亮。
秦达保鞋尖碰了碰她肩头：“还装？要不是小年爹妈开口，凭你那张胡诌的嘴，够你去西北喝风了。”
他蹲下身，气息喷在对方汗湿的额发上，“就问一句：孙小年收过王家聘礼没有？”
“……没。”
声音蚊子似的。
秦达保反手用那截绳子抽在她耳侧，破空声尖利。”说响些！”
血线立刻从发缝里爬出来。
孙二娘浑身一抖，嗓子劈了叉：“没有！小年没拿！是王家……王家给了我十斤玉米面两块银钱，叫我骗她过来配给他家瘸儿子！”
院墙外围着的人堆里炸开一片嗡鸣。
谁家没儿女？就为这点粮钱，能把人往火坑里推？唾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孙二娘缩在被子底下哆嗦，像片风里的枯叶。
纸窗后头，孙有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听见自己扇耳光的声音又脆又重。
腿伤处突突地疼，差点把闺女一辈子都搭进去。
村长的手落在他肩上，沉甸甸地按了按，没说话。
秦达保转身，靴子踩过结霜的泥地，停在王全福跟前。
他俯视着那团发抖的影子，话音里淬着冷：“你们底细，当我摸不清？无非是旧年月里吸血的根苗。
今日暂且记下，明日我回单位翻档案，一笔笔跟你家算。”
他顿了顿，“给你娘捎个话：等着人来。”
王全福蜷得更紧，牙齿磕碰的声音细碎不断：“不敢了……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
是非既明，再没人朝孙家方向张望。
秦达保懒得再看，朝蹲着的汉子抬了抬下巴：“你，把这俩弄走。
别脏了这院子。”
汉子慌忙起身，腰弯得低低的，脸上堆出笑纹：“这就弄走，这就弄走……”
秦达保没理会外头的动静，唤了孙小年便进了屋。
那男人哀求许久，方有两个汉子帮着将媒婆与王全福抬离了现场。
几日之后，秦达保领人去寻王家人时，那户早已人去屋空——这是后来的事，秦达保也未多放在心上。
看客们见再无热闹可瞧，便三三两两散了。
只是媒婆孙二娘的名号，从此在屯子的闲谈里扎了根。
上百张嘴里翻来覆去地嚼着，那些难听的话像冬天的风，刮得她再难直起腰来。
远处骤然炸开一声嘶喊：“野猪——野猪进村了！”
村长从炕上弹起来，鞋也顾不上穿好，披着的旧棉袄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秦达保近来对打猎上了瘾，听见“野猪”
二字，心头便像被羽毛搔过。
他抓起大衣冲出门，几步就越过了慌乱的村长。
“村长，您回去添件厚衣裳吧。”
话音落下时，秦达保的身影已窜出老远。
村长这才觉出冷，忙折返屋里裹棉袄戴帽子。
秦达保循着人声奔至村口，只见几个村民正被一头黑黢黢的壮实野猪追得在雪地里踉跄逃窜。
那野猪估摸着有两百多斤，是头独行的公猪，许是山里寻不着吃食，昏头昏脑闯进了人烟处。
他拔出家伙，朝半空放了一响。
没敢直接对着野猪打——它追人追得紧，怕伤了跑在前头的村民。
野猪胆子其实不大，除非受了伤，平日并不轻易袭人。
枪声一响，那畜生吓得浑身一抖，扭头便往山的方向逃。
秦达保哪肯放过，拔腿就追。
一猪一人，在雪地上掠出两道疾影。
后头跟着的村民饿着肚子，哪里赶得上。
他一边追一边稳住气息，枪口微沉，扣动扳机。
**擦过野猪后腿，那庞大的身躯顿时一歪，轰然栽进雪里。
秦达保逼近时，倒地的畜生瞪着一双充血的眸子，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
的威吓声。
又是两声短促的响动，雪地上便彻底静了。
他砍了两根粗枝，用藤蔓草草捆成个拖架，将野猪搬上去，拽着往屯里走。
雪地滑溜，拖行起来并不十分费力——这也因着他如今的力气早已不同往日。
刚进屯子，几个抄手缩脖在墙根议论的人便瞧见了。
他们惊叫着围上来，跟在拖架后头，怎么也不敢信单枪匹马就敢追着野猪进山。
秦达保也不恼，停下脚步，从衣兜里摸出烟卷，一根根递过去。
在这北地的屯落，男女老少多少都会抽两口，宽裕的抽旱烟，艰难的便把晒干的树叶子搓碎了对付，但纸卷的烟确是稀罕物。
自古以来，烟与酒总是最快搭起人之间的桥。
村民们将烟卷小心夹在耳后，脸上堆起了笑，话也热络了许多，围着他问东问西。
村民们见识过秦达保的手段，又见他穿着那身制服，骨子里便生了畏惧。
可几口烟的工夫，那份畏惧竟散了大半。
村长大步跑来，跑得急，帽檐下的护耳都翘了起来。”哎哟，姑……瞧我这嘴，小秦同志……”
秦达保眼锋一扫，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别乱叫。
小年才多大？我只当她是自家妹子。
再这么胡咧咧，我可不应。”
他清楚，这类闲话早就在屯子里传开了。
可那姑娘才十四五岁，他再怎么也不至于。
“是是是，人老了，嘴上没个遮拦。”
村长忙不迭点头。
秦达保心里叹口气，话算是白说了。”别耽搁了，找人把猪抬回去。”
“好嘞，这就办！”
那野猪怕是有两百来斤，几个人连拖带拽弄到了孙家院前。
王桂芳和孙小年迎出门，小寒更是蹦跳着扑过来。
秦达保俯身接住这丫头，觉出她棉袄单薄，便解开外衣将她裹进怀里。
孩子最知冷暖，搂着他脖子一声声“哥哥”
叫得脆生。
他从兜里摸出几块奶糖，塞进她口袋。
小寒笑得更欢。
王桂芳在一旁笑骂：“这死丫头，还不快下来，让你大哥歇口气！”
“就不，就不嘛。”
孙小年望着地上的野猪，声音里带着惊诧：“哥，这……是你打的？”
秦达保抬手揉了揉她发顶。”猪头和蹄子留下，再割三十斤肉，余下的卖给屯里人吧。”
“啊？”
孙小年怔住，“哥，你不带回去？”
“我带它做什么？”
他语气平常，“自家够吃就行。
你们留足份，剩下的都卖了。”
他心里明白，这年月，整头猪都留给孙家，不是帮忙，是招祸。
“小秦同志，你……你真要把肉卖给俺们？”
村长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赶紧找人收拾了。
按户分着买，各家都能沾点荤腥。”
“那……那得按啥价算？”
“供销社现在什么价？”
“怕是得八毛？好些日子没去，说不准了。”
“那就五毛一斤。
钱让小年收着。”
“哎！”
姑娘的应声里满是亮堂的欢喜。
秦达保不再多管，抱着小寒进了屋。
闰月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见他进来慌忙站起，脸上泛着腼腆的笑：“大哥。”
看来这称呼是孙家上下商量好的。
秦达保也塞给她几块糖，手掌轻轻按了按她发顶。”乖。”
闰月眼睛弯了起来，笑意静静漾开。
秦达保掀开布帘跨进里间时，孙有福正半靠在土炕沿上。
炕里头还盘腿坐着两位老人，灰布衣裳，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孙有福的爹娘。
孙有福瞧见他进来，急着要挪下炕，嘴里哎哟连声：“你这孩子！咋能一个人往山里去追那野物？我和你婶子这一下午心都悬着！”
他把怀里的小寒轻轻放在炕褥上，两步上前按住孙有福的肩膀。”叔，您别动。”
他声音放得低，“伤筋动骨的事，得静养。”
孙有福喘了口气，朝炕里扭头：“这是咱家你爷爷、奶奶。”
秦达保便朝两位老人点了点头，叫了声：“孙爷爷，孙奶奶。”
老头儿把铜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上炕，炕头热乎。”
老太太却一声不吭，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秦达保的脸，眼珠半晌不转。
小寒机灵，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老人嘴里。
老爷子把孙女搂到怀里，用花白的胡子去蹭她的脸：“来，让爷爷扎一个……”
小寒被蹭得咯咯笑，扭着身子躲。
秦达保被老太太的目光盯得脊背发毛，赶紧转向孙有福：“叔，我得回去了。
天再黑些，家里该着急。”
孙有福连忙挽留：“饭总得吃一口……”
他摆手打断：“真不吃了。
今天打的那头野猪，您看自家留多少肉，剩下的分给村里人吧。
卖得的钱您收着，抓药养伤都用得上。”
说完又朝炕上两位老人欠了欠身：“孙爷爷、孙奶奶，我先走了。”
“这哪成……这哪成啊……”
孙有福还在身后念叨。
秦达保最怕这样推来让去的场面，转身就撩帘子出了屋。
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木盆里的猪血放尽了，村长正吆喝着烧水褪毛。
一口锅不够用，又借了两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
王桂芳带着孙小年和闰月里外张罗，三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嘴角一直扬着。
秦达保走过去跟王桂芳说了要回家的事。
王桂芳急得直跺脚，孙小年也在一旁扯他袖子。
可他心里早飞回家了，任她们怎么说也没用。
最后他推来自行车，王桂芳没法子，只好让孙小年和闰月送他到村口。
到了村头土路岔口，孙小年还攥着车后架不肯松。
这年岁的姑娘家心思总比同龄小子细些，村里像她这般年纪当娘的多的是。
她心里清楚，秦大哥待她是真当妹妹看的，自己也配不上他，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早歇了，只剩亲人似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