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着肚子，连延续香火的事都顾不上了。
**第八十八章真实的噩梦**
秦家人一致决定，今晚就在新住处过夜。
看过宽敞的新屋后，谁也不想再回到原先那个狭小憋屈的老房子里了。
秦达保将父亲安顿在炕上，陆秀娥抱来柴火开始烧炕。
二宝和**则返回旧屋去取被褥。
两人抱着被褥往回走时，在巷子口正好撞见了许大茂。
许大茂推着那辆旧车进了院子。
秦达保正坐在石墩上，听见车轮碾过沙土的细响，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两人谁也没出声。
上回那顿拳头之后，两家之间像隔了层冻硬的冰。
许大茂的目光在那座新搭的凉棚上打了个转。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左右游移，像在盘算什么见不得光的主意。
秦达保鼻腔里哼出一丝气。
那张长脸一扭，他就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心思——无非又是琢磨着去告状，说他贪图享受，作风有问题。
他倒不怕这个。
如今身份不同了，身上那套制服就是护身符，家里祖辈都是刨地的，只要自己行得正，谁也动不了他。
自行车支架“咔”
一声支稳。
许大茂推门进了屋，不久，窗里的灯灭了。
秦达保独自躺在偏屋里。
小儿子非要挤到姐姐那边睡，其实是惦记那张老式大床。
床上铺着整张兽皮，毛又厚又软，褥子垫得蓬蓬的。
那孩子喜欢得紧，怕是以后回老屋都睡不惯了。
陆秀娥没让雯雯过去睡。
她不愿让这姑娘觉得生分，好像被当外人看待。
此刻她躺在炕中间，左边是丈夫，右边是两个女儿。
这一夜她得醒好几回，给孩子们掖被角。
让雯雯去偏屋，她不放心。
秦庆有的鼾声渐渐停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盯着糊纸的窗户，又望了望头顶的房梁，总算清醒过来。
陆秀娥起身给他倒了半碗温水。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重新躺下，舒展开四肢，骨头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们是年少时成的亲。
那年她十五，被追兵撵着逃到望儿山，在山洞里躲了三天，饿得眼前发黑。
十六岁的少年发现了她，背着她一路走到秦家沟。
公婆收留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姑娘。
日子久了，两人心里慢慢生了情意——绝不是为了报恩才嫁的。
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
秦庆有忽然长长吐了口气：“秀娥，我总觉得像踩在云里，不踏实。”
陆秀娥放好碗，上炕，把女儿们肩头的被子按严实。
“我也常这么觉着。”
“你看达保，怎么忽然就……这么出息了？你现在有活干了，儿子也有正经差事，屋子换成这么宽敞的。
从前哪敢想这些。”
她掀开被角，靠进丈夫怀里，气息缓缓沉下去：“他爹，这是咱儿子心善换来的福报。
当初要留下雯雯，你心里其实不太乐意。
可如今看，孩子做得对不对？是不是比咱们想得远？”
秦庆有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爹，明儿个都告个假吧。
把家当搬利索，晚上摆两桌，请人过来暖暖灶。
当爹娘的，不能什么都等着孩子张罗。”
“成，听你的。
一早我让柱子捎话去厂里。
那你说……该请哪些人？”
话音未落，尖锐的哭声便撕裂了夜的寂静。”别……别碰我……别过来……妈妈……妈妈呀……”
稚嫩的童音里浸满了恐惧。
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仿佛要推开无形的梦魇。
身旁的女人立刻弹坐起来，将那颤抖的小身子整个揽入怀中。
男人也跟着起身，将一件厚实的棉衣披在女人肩头。
“不怕，妈妈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你。”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道堤坝，试图拦住孩子汹涌的恐慌。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只穿着单薄内衣的少年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凉气。”妈，小妹怎么了？”
“被梦魇住了。”
女人轻轻拍着那小小的后背，掌心传递着温度。
哭声还在持续，惊醒了另一侧襁褓里的婴孩。
眼看那更小的也要啼哭，少年眼疾手快，用一床小被将婴孩裹紧，搂进臂弯。
怀里的孩子渐渐平息下来，抽噎着，抬起湿漉漉的脸庞，望向拥着她的女人，嘴唇委屈地扁了扁，终于吐出那个词：“妈……妈妈……”
女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将脸埋进孩子细软的头发里，手臂收得更紧。”好孩子，**宝贝。”
这是头一回，她从这个孩子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一只更小的手从被窝边缘探出，摸索着，触到了哭泣孩子的发丝。”姐……不哭……不怕……”
哭泣的孩子转过脸，看了看那婴孩，又望向抱着婴孩的少年，扁着嘴，含糊地唤道：“哥……”
少年的眼眶瞬间热了。
他伸出空着的那条手臂，将哭泣的孩子也接了过来，用同一床被子将两个小小的身体裹在一起，只露出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妈妈，”
裹在被子里的孩子小声说，“今晚我想跟哥哥睡。”
那婴孩也咿咿呀呀地学舌：“窝……窝也跟咯咯……睡……”
女人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笑：“两个小没良心的，有了哥哥就不要爹妈了。”
“嘻嘻……”
哭泣的孩子被妹妹笨拙的抚摸弄得发痒，破涕为笑。
少年将两个小身子稳稳抱起。”妈，今晚让她俩跟我吧。”
“行行行，快抱走，我也能睡个整觉了。”
“走喽，哥哥带你们去听故事。”
“半夜记得叫她俩起来解手，别尿了床。”
“知道了。
呜——飞起来喽……”
少年模仿着风声，抱着她们转了个圈。
男人笑着替女人掖好被角。”这小子，还以为他真长大了，骨子里还是个娃娃……”
女人舒展了一下腿脚。”可不是，在爹妈眼里，孩子多大都是孩子。
哎，今晚总算能睡踏实了……”
两个小丫头其实早已困得睁不开眼，故事还没开头，呼吸就已变得均匀绵长。
少年伸展手臂，将她们圈在自己身侧，也渐渐沉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模糊的呓语将他拽出梦境。”咯……咯……”
他立刻清醒，坐起身。
只见那个更小的妹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爬坐起来，小手无意识地抓握着。
一股温软的酸涩瞬间涨满胸腔。
这孩子向来乖巧，自从能站稳，就没尿湿过床铺。
这么小的娃娃，即便睡得再沉，有了尿意也会挣扎着叫人。
他抱起那软软的一团，走到隔壁解决了问题。
整个过程，怀里的孩子眼睛都没睁开。
回来重新躺下，她立刻又蜷进哥哥的臂弯，沉沉睡去。
少年却再也无法入睡。
他合上眼，黑暗里，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又无声地翻涌上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头顶那片模糊的灰白勉强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脚下是坚硬的土坷垃，枯草在风里发出细碎持续的摩擦声，像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爬行。
风里裹着别的——一种断断续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看见几点幽绿的光，飘忽不定，渐渐聚拢，显出嶙峋的骨架和垂涎的嘴角。
是狗，饿得只剩下一层皮绷在骨头上，鼻头翕动着，在荒草间反复嗅探。
然后他看见了草窝里的那一小团。
手脚露在外面，颜色不对劲，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黏腻的暗色。
脸是纸一样的白，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那张脸，是雯雯。
但又不是他记得的样子，小小的身体几乎被那身过于宽大的衣服吞没，只剩下一把轻得可怕的骨头。
他扑过去，手臂环住那具躯体，触手是刺骨的冰凉，像抱着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泥浆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里疯狂擂动的闷响。
他只能一遍遍用口型重复那个名字。
怀里的孩子没有丝毫反应，眼睑沉沉地合着。
腥臭的热气喷到脸上。
那些绿眼睛逼近了，露出惨白的牙，朝着他臂弯里的身体凑过去。
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炸开，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用牙咬向最近的那个毛茸茸的脖颈。
混乱的撕扯，沉闷的呜咽，分不清来自他还是它们。
野狗退开了，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草稞上，浑身每一处都像散了架，动弹不得。
可手臂依然死死箍着。
奇怪的是，怀里的重量陡然增加了，沉甸甸地压下来，挤压着他的胸腔，空气一丝丝被挤走，视野开始发黑……
窒息感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胸口确实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雯雯和妞妞一左一右趴在他身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
他自己的胳膊，正牢牢圈着两个妹妹。
冷汗浸透了里衣，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夜色正一点点褪成灰蓝。
他极其缓慢、小心地将两个温热的小身体挪到旁边枕头上，她们咕哝了一声，蜷缩着继续睡去。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下一刻，人已置身于那处独属于他的寂静所在。
水流冲刷掉黏腻的汗与残留的惊悸，换上干爽衣物后，他才重新回到炕沿边。
瞥了一眼从隐秘处取出的计时工具，指针标明清晨五点三十分。
两个小家伙依旧沉浸在睡梦里。
他凝神，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昨日用特殊方式“看”
到的那些字迹。
鸡蛋壳上的信息清晰浮现：家中已知来信，所需之物与犬食均已齐备。
秋日恰是**良机，望你满载而归。
表弟。
这绝非寻常家书。
每一个字都透着刻意与机巧。
他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关于这个年份的特别事件，却一无所获。
旋即意识到，前世的此时，自己尚未踏入那个能接触风雨的世界，对外界的汹涌暗流自然闭塞。
难题在于，他无法将这条线索直接摊开在专业人士面前。
对方只需问一句“你从何得知”
，他便无言以对。
或许不该再独自纠结。
科长既然已经明确要对谢东国展开调查，那么一切可以等到明日再推进。
他缺乏的是经验。
倘若此事落在军方相关部门的案头，反应绝不会是等待。
立刻就会有人悄无声息地缀上谢东国，昼夜不离，看他与谁接头，情报又以何种方式流出去。
而他们三人，竟还想着回家睡个整觉？这未免太过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