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离开时，身后悄悄跟上了两条小尾巴。
赵素不拽着妹妹赵素觉的手，非要跟着去秦家找二宝和妞妞玩。
秦达保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仰着的小脸，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回到院里，还没进屋，就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撩开门帘，只见棒梗不知何时也来了，几个小脑袋挤在宽大的罗汉床边，围成一圈。
中间传来细微又急促的“吱吱”
声，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慌乱。
素不和素觉眼睛一亮，欢呼着挤了进去，顿时，那“吱吱”
声显得更无助了。
何雨柱把秦达保从自家厨房推了出来。”别在这儿碍事！”
他挥着锅铲，脸上是专注的兴奋，“今天让你见识见识真功夫！”
**在一旁的水池边，低着头仔细清洗着青菜。
秦达保探头看了看，里面确实转不开身。
他转身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盘，走回自己屋，关好门。
再出来时，盘子里堆满了洗净的苹果和梨子，水珠还在表皮上滚动。
他把盘子端到后院，放在石桌上。
几乎是一瞬间，几只小手就伸了过来，伴随着雀跃的嬉笑。
趁着这阵小小的混乱，秦达保闪身进了角落的洗手间。
门闩轻轻落下。
狭小的空间里，他的身影微微模糊了一下，随即消失。
片刻后，他重新出现，头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飘出浓郁香气的屋子。
晚餐的丰盛超出了预期。
有了上好的材料，何雨柱简直把看家本事全使了出来。
煎炒烹炸的声响过后，六道菜摆满了不大的方桌。
原本赵素不嚷着要回家吃饭，可眼睛一落到那油亮喷香的肉菜上，脚就像钉在了地上。
赵素觉更不用说，嘴角亮晶晶的，用手背抹了好几次，才没让口水滴到衣襟上。
秦达保把棒梗也一并留了下来。
说到底总是自家血脉，多一张嘴吃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傻柱最拿手的是家传的谭家菜，但对川菜也颇有心得。
川菜分三路流派，他师父属上河帮那一支，讲究的是每道菜有每道菜的品格，滋味千变万化却不过分**，尤其看重菜色的模样。
桌上摆开了宫保肉丁、回锅肉、肉末茄子、五香卤排骨、红焖羊肉，最中间压着那只油亮亮的东坡肘子。
香气飘出来，几个孩子脚底像被粘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桌子，喉咙里不住地咽着口水。
就这几道菜，秦达保暗暗记下了两个诀窍，想着往后做给妹妹尝尝。
他又从屋里端出一大盆榨好的苹果汁。
既然让孩子们吃好，喝的自然也不能含糊。
孩子们看见果汁，又是一阵小小的欢呼。
妞妞扑上来搂着哥哥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
秦达保心里那点高兴藏都藏不住，全化在嘴角的笑里。
饭菜刚上桌，陆秀娥和秦庆有也下班回来了。
听牛大妈说孩子在这边，两人自行车都没停稳就赶了过来。
跟傻柱简单打过招呼，夫妻俩便急急忙忙往后院新收拾的屋子去了。
秦达保总觉得少了个人，一想才记起雨水还没回来。
问了才知道，前两天她和傻柱拌了几句嘴，一气之下跑到同学家去住了。
秦达保摇摇头，心里对傻柱这哥哥当得实在没什么好评价。
这边开始摆桌子，一数人头，大人小孩加起来十一个。
桌子太小根本坐不下，秦达保索性把新屋里的八仙桌也搬了出来，两张并在一起刚刚好。
傻柱做的菜实在太香，那股浓油赤酱的肉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邻居们关着门躲在家里，一边闻一边低声骂这两个不懂得过日子的。
这年月，谁家灶头能冒出这样勾人的气味？简直全是肉香。
就这排场，都快赶上招待外宾的席面了。
有孩子被馋哭了，闹着要吃肉，好几户人家随即传出拍打和训斥的声音。
陆秀娥领着孩子进了傻柱家。
跟在后面的秦庆有脚步都有些发飘——新家拾掇得太齐整了，他第一眼看见时还以为在做梦，手不敢碰，脚不敢重踩，生怕动静一大梦就醒了。
陆秀娥抹着眼泪，指尖轻轻抚过柜面、桌沿、窗框，连孩子们在边上嬉闹她都像没听见。
要不是妞妞过来喊吃饭，这两口子再转上几圈恐怕真要晕乎乎地分不清虚实了。
傻柱拿出瓶二锅头，被秦达保拦下了。
他转身回屋取了两瓶茅台，傻柱一看眼睛都亮了，他就好这一口。
满桌好菜，陆秀娥却没尝出什么滋味。
她的心思全拴在新房上，匆匆扒了几口饭，又忍不住折回去看。
秦达保没办法，盛了两碗菜，让妞妞端过去陪母亲吃。
这边秦达保照应着几个孩子夹菜吃饭，那边秦庆有和傻柱一杯接一杯地喝。
菜没动几筷子，秦庆有自己连着敬了自己三杯，少说也有七八两，结果把自己彻底放倒了——他实在接不住这样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惊喜。
秦庆有盯着碗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土表面。
他儿子瞥了一眼，没吭声——这人连做梦的胆量都没有，那间挤满杂物的旧院子大概要伴他到最后一口气了。
桌对面坐着两个小姑娘。
勺子递过去，她们便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像屋檐下等待母鸟归巢的雏雀。
食物送进嘴里，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油光慢慢从嘴角蔓延到下巴。
看着那些油亮反光的小脸，他胸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渐渐松开了。
坐在旁边的男人正夹起一筷子菜，两人就着温吞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吞咽着。
“你们厂里……最近伙食还行？”
被称作柱哥的男人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实话跟你说，食堂那口大锅快一个月没飘过肉味了。
上月肉联厂答应给四百斤，到头来只拉来一半。
就这点东西，光应付招待桌都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要不是你前阵子弄来的那两千多斤肉顶着，车间里早闹翻天了。”
“粮食呢？”
“粮食倒是不缺，走的是统销渠道，直接从上面拨。
可细粮减了，全换成粗粮填窟窿。
现在一天开两顿，不是窝头就是饼子，配菜永远是土豆炖白菜。
干重活的汉子，吃完不到两个时辰肚子就叫唤。
天天有人往办公室递话，领导们头发都快揪光了。”
“要是……我能再弄几头野物过去，厂里能给你加点工钱不？”
“那肯定——”
对方顺口接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成。
那你明天跟管事的通个气，就说我这儿还能匀两头猪，外加几百斤熊肉。
规矩照旧，现钱结算。”
酒盅停在半空。”兄弟，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东西在哪儿？我怎么没瞧见？”
他没立刻回答，先舀了勺炖得烂糊的肘子肉，喂给身边的小丫头。
孩子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搁朋友仓库里存着呢。
年关近了，要肉的地方多，你们厂不要，自然有别人接手。”
“要！肯定要！”
男人猛地放下酒盅，陶器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你这可是救了急了大忙了！”
他夹起一块肉，看了看，又放回盘子里。
母猪肉太腻，公野猪又带着股去不掉的腥臊，非得用浓油赤酱狠狠压住才行。
幸好他那儿不缺更好的——那些半大的黄毛子，不过百来斤重，正是肉质最嫩的时候。
往后家里人就专吃这种。
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要挨骂。
如今这光景，多少人连碗稠粥都喝不上，哪有资格挑肥拣瘦？
“柱哥，”
他碰了碰对方的酒盅，“喝酒就喝酒，怎么还皱着个眉头？”
傻柱长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前日王主任又来催了，还是老一套，让大伙儿把家里的铁器都交上去。
兄弟，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上回已经交过一遭，再来一次，日子真没法往下过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在轧钢厂干了这些年，虽说是个做饭的，可也明白不是所有铁都能往炉子里扔。
那铁锅是生铁打的，回炉再炼也是白费功夫。
菜刀倒是钢口，可谁家能有几把菜刀？”
秦达保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对方，声音更沉了些：“柱哥，这话就说到这儿，千万别往外传。
这是上头的号召，咱们只能跟着走，没有别的路。”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傻柱不是糊涂人，自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闭上嘴，只点了点头。
秦达保平日话不多，今天特意点这一句，实在是怕这位邻居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漏出几句牢骚被人听见，麻烦可就大了。
轻了是进学习班，重了连饭碗都保不住。
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默默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便各自散了。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二宝和两个小的吃得有些撑，正好借着送素不素觉的由头，带着她们去胡同里转几圈，消消食。
巷子两头都冒着浓烟，混浊地卷向漆黑的夜空。
正是腊月里，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离那高炉还有二三十步远，一股灼人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这一片住的轧钢厂工人最多，区里便把希望全押在了这儿，指望着能放个卫星，争当全国第一个炼出纯钢的区。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纯粹是痴心妄想。
几个从区里下来的干部，指挥着临时抽调的技术工人，不管铁锅、菜刀、铁桶，连门上的铁扣都一股脑往炉膛里扔。
这些东西熔在一起，最后出来的不过是一团不成形的铁疙瘩。
多少年来，外行指挥内行的事儿从来不少。
不懂也就罢了，偏还不肯安生，非要指手画脚装明白，到头来只能是白费力气，劳民伤财。
北方的冬夜，七点多钟早已黑透。
但因为高炉还烧着火，四周围满了人，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这一刻，仿佛每个人都成了炼钢的行家。
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人群疯跑打闹，嘻嘻哈哈的声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飘荡。
但秦达保清楚，这样的热闹维持不了多久。
再过几个月，光景就会彻底变样。
等到大**来临，孩子的口粮定量最低会降到每月十三斤，别说吃饱，能勉强不饿死就算不错。
到时候哪还有力气跑闹？吃完饭赶紧躺下才是正经，动弹多了，饿得更快。
听说那三年里，连新生的婴儿都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