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睡不着，他摸出烟卷，披着棉被坐在黑暗里，一**星明明灭灭。
陆百文夫妇怎么没的，他心里清楚。
这结**了。
举报陆千川？容易。
可线索的来路怎么圆？总不能说，是上辈子亲眼见过。
烟烧到指尖，他抖了一下。
困意终于漫上来时，身旁的小身子动了动，无意识地偎过来。
秦达保伸手搂住弟弟，那点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开，心里某个绷紧的地方忽然一松。
他合上眼，这次沉进了无梦的黑暗。
天亮才知道，两位老人执意要回乡下。
父母留不住，只得让秦达保送。
他明白，城里这方格子似的屋子，老人住着憋闷。
经过供销社，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满当当。
钱和票他都不缺。
又绕去粮店，前门进，**出，像只是路过。
再出来时，肩上多了两个面袋，沉沉地坠着——二十斤米，二十斤面。
老两口哪知底细，只当是孙子找同学弄的门路。
老太太起初还念叨他大手大脚，话到嘴边，想起昨日炕头摊开的那一堆钱票，又咽了回去。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谁家孩子有这般本事？
送回老家，秦达保便转身返城。
心里揣着事，待不住。
年关将近，各个厂子都赶着最后的任务，机器声日夜不停。
南锣鼓巷里九成人家靠厂子吃饭，白日里便空了，静得只听见风声。
那年月，闲人是没有的，就算有，空着肚子也没力气逛。
秦达保拐进巷子，远远地，望见九十五号院门边立着个小小的人影。
那么瘦，那么薄，在风里微微地颤，像枝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巷口那道小小的影子在雪地里缩成一团。
棉袄薄得能透风，鞋面早已被积雪浸透，她踮着脚朝远处张望时，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秦达保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见过这张脸——在乱坟岗的泥泞里，在野狗撕扯过的残躯上，在无数个让他胃部痉挛的噩梦中。
此刻那孩子青白的脸颊竟映着雪光，活生生地立在门前。
他咽下喉头涌起的腥气，牙齿咬得太紧，唇边渗出一道锈味。
大衣裹住孩子的瞬间，积雪从肩头簌簌滑落。
他把人整个搂进怀里，那具小身子冷得像块冰，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我等……爸爸妈妈……”
有温热的液体砸在孩子冻红的耳廓上。
秦达保把脸埋进她散乱的头发里，声音闷在胸腔深处：“我陪你等。”
风卷着雪沫灌进他单薄的衣衫。
他打了个哆嗦，却将怀里的重量搂得更紧。
雪花一层叠一层，渐渐盖住两人的轮廓。
门轴吱呀作响。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跨出门槛，尖利的嗓音划破雪幕：“雯雯！你这死丫头乱跑什么？看把你奶急的！”
旁边干瘦的老太撇了撇嘴，话从缺牙的缝里挤出来：“丁点大就会招汉子，随她那短命的娘。”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挟着风声扫过。
老太整个人向后栽去，后脑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她瘫坐在门槛内，鼻血混着唾沫糊了半张脸，愣了足足三息才爆出哭嚎，手脚并用地爬向院子深处。
同行的妇人僵在原地：“你、你怎敢动手！”
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达保感到怀里的孩子猛地一颤，整张脸埋进他颈窝，细小的牙齿磕出咯咯轻响。
拎铁锹的青年冲出来时，额角青筋暴起：“哪个杂种动的手？老子今天非劈了你！”
秦达保后退半步，空着的手朝对方勾了勾食指：“眼珠子是摆设？这儿除了我，还有谁能赏那老货耳光？”
青年横肉堆积的脸涨成猪肝色：“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打人？”
他将孩子轻轻放到雪地上，转了转脖颈，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嘴贱是病。”
他慢悠悠地说，“我专治这毛病。”
青年腮帮咬得死紧，铁锹柄在掌心搓了又搓。
他盯着秦达保看了半晌，忽然咳嗽一声，肩膀塌了下去：“那、那也不能动手……打人总归不对。”
雪下得更密了。
秦达保打量着对方闪烁的眼神——这怂包模样，除了陆千川还能是谁？乡里横行霸道的二溜子，进了城倒学会缩脖子了。
秦达保鼻腔里溢出短促的气音。
眼前这人缩着肩膀往后挪，脚跟已经抵住了门槛。
“这回……这回就算了。”
陆千川的声音发飘，视线躲闪着往屋里溜。
城里那些半大少年的事他听过不少，专挑夜深时动手，麻袋罩头一顿闷棍，事后连苦主都找不着。
更别提那桩让他心底发虚的旧事。
他拧身就想往门里钻。
想走？秦达保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往前窜去，纵身跃起时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扣向对方后脑——抓了个滑腻。
多少日没洗的头皮泛着油光，险些脱手。
陆千川原本比他矮些，偏又站在石阶上，非得跳起来才够得着。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紧接着天地倒转。
陆千川觉得自己像块破布般被抡起，而后重重砸进积雪里。
闷响过后，他喉间挤出半声怪叫，骨头仿佛全散了架，瘫在雪窝里动弹不得。
门里冲出来的两个女人同时尖叫。
年轻的那个扑到雪堆旁，声音变了调：“当家的啊——”
秦达保已经转身抱起了墙角的小女孩。
他压低嗓音，手掌轻轻拍着孩子单薄的背脊：“别怕，哥哥在教训坏人呢。”
小女孩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头。”雯雯不怕。”
她细声说，忽然卷起袖管，露出瘦伶伶的胳膊——那片皮肤上交错着青紫淤痕，还有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她们掐的？”
秦达保问。
孩子点头。”昨夜里奶奶和二婶嫌我哭，我不听，她们就掐，还用针扎。”
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秦达保抬了抬下巴，指向雪地里那个正哭嚎的年轻女人：“那是你二婶？”
见雯雯再次点头，他左脚毫无征兆地扫出。
鞋底正中女人侧脸，她整个人向后仰倒，鼻腔喷出的血珠在冷空气里划出弧线，哼都没哼便昏死过去。
陆千川眼皮紧闭，屏住呼吸装死。
太狠了，这小子下手根本不留余地。
装？秦达保右脚抬起，照准那颗脑袋踹下去。
陆千川脖颈一歪，这次是真的没了意识。
雪地被染红了几小块。
秦达保胸口堵着团火。
为了一纸工作证明，为了一间能住的屋子，那对夫妻连血脉亲情都能抛却，将这么小的孩子推出门任其自生自灭。
畜生哪分公母。
喧哗声引来了左邻右舍，院门口渐渐围起人墙。
易中海和刘海中本是午间请假回来处理丧事的，此刻也挤进人群。
看见地上躺着的两人满脸是血，两位管事大爷同时倒抽凉气。
先前躲在一旁的中年妇女此刻扑到易中海跟前，嗓音尖利：“老易你可来了！后院秦家那小子发疯，把陆家老二两口子往死里打啊！”
雪积了薄薄一层，院门里踉跄着钻出个头发散乱的老妇。
她颧骨带着淤青，先前怕再挨拳头，缩在屋里没敢露脸。
此刻见人围拢过来，她便顺势瘫坐在雪泥里，扯开嗓子干嚎起来。
“雷劈的畜生哟——抬手就打人，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她捶着冻硬的地面，唾沫星子混着雪粒飞溅，“左邻右舍都来评评理！这野种闯进门，二话不说就踹就揍，我这把老骨头不如死了干净！”
哭嚷声像钩子，把更多脚步声从各屋扯了出来。
秦达保没往那边看。
他怀里的小女孩脸贴着他脖颈，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身子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孩子饿得连哭都发不出声，只偶尔抽噎一下，细瘦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人群里挤出个中年男人，声音压得低而沉：“老嫂子，这闹的是哪一出？”
“易大爷啊——”
老妇见到救星似的，嗓门又拔高三分，“我们陆家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牲口不如的东西！”
这时西厢房门帘一掀，先前昏着的年轻媳妇也醒了。
她捂着脸加入哭诉：“易大哥，我大哥大嫂才叫人害死，尸首都没凉透……俺跟二叔进城帮着料理后事，谁知城里人瞧不起俺们乡下人，问都不问就动手打啊！”
老妇抹了把嘴角的白沫，手指颤巍巍指向秦达保：“就刚才，这小畜生一巴掌扇得我天旋地转！易大爷，您可是院里主事的，要是不管，俺就上派出所告他去！”
“管，肯定管。”
中年男人背着手，目光扫过围观的人，“咱们院是街道挂过牌的文明大院，讲究尊老爱幼。
长辈再不对也是长辈，动手打人绝不能轻饶。”
他转向抱着孩子的青年，语调陡然威严：“你叫秦达保是吧？说说，为什么打人？”
那架势仿佛在公堂上审案。
秦达保连眼皮都没抬。
“秦达保——”
中年男人脸色沉下来，“我问你话呢！凭什么跑我们院来撒野？”
青年这才转过脸，眼神像结了冰：“你问我？”
“嘿！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旁边挤过来个胖男人，想往前凑又缩了半步——上回挨的耳光让他长了记性，只敢躲在人堆里嚷嚷，“平日看你挺懂礼数，今天吃错什么药了？跟长辈就这么回话？”
易中海抬手按了按胖男人的肩。
他面上还维持着体面，可眼底那团火已经压不住了。
“我就问一句，”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陆家这三口人，是不是你动手打的？”
秦达保扯了扯嘴角。
“是。”
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冰面，“怎么着？”
易中海嗓门陡然拔高：“怎么着？”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让他恼火的是秦达保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咱们这儿的老规矩，讲究个敬重年长的、爱护年幼的。
长辈说什么做什么，对也好错也罢，小辈听着就是了，哪有动手的道理？老海，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平常瞧着挺本分一个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两位管事的爷叔不问缘由，一开口就定了调子。
四周看热闹的跟着起劲，七嘴八舌的指责声浪般涌过来。
贾家婆子撇了撇嘴，声音尖细：“这算哪门子事儿？连上了年纪的都敢打，不怕天打雷劈？往后下雨天出门，可得留神头顶。”
她倒不是真和秦达保有什么过节，纯粹是嘴快。
“就是就是，瞧他跟一大爷说话那架势，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这种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