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妇女端着洗衣盆走到水池边，瞧见这景象，乐得肩膀直抖。”春啊，今儿怎么让客人下厨？”
傻春头也没回：“马婶，达保嫌我做饭糊弄人，不好吃。”
“哟，”
那妇女眯眼打量灶台前的身影，“这不是一百零几号院那孩子吗？”
“嗯，他爹在红星轧钢厂。”
素眠坐在小板凳上，膝头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捏着截短铅笔。
刀锋划过青瓜发出细密的脆响，秦达保手腕稳定地推着刀背。”制度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他将切好的薄片拢到瓷碗里，“秦汉那套三公九卿，看着光鲜，底下爬满了世家的根须。
从东周到隋之前，官帽都在几个大姓手里传来递去，寒门书生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往碗里撒了把盐粒。”所谓三公，不过是门阀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皇帝自己也出身世家，可龙椅坐久了，谁愿意总被人分权？”
铁锅在灶上滋滋作响，“隋朝开了科举这道缝，光才漏得进来。
后来所谓高考，骨子里还是那条路——让读书人能用笔墨挣前程。
三省六部就是这么来的，把世家盘踞的旧衙门拆了重盖。”
“那苏东坡和辛弃疾呢？”
声音从餐桌那头飘来。
秦达保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都是贬官途上写的《西江月》。
绍圣四年苏轼流放到儋州，夜里听风吹落叶，写‘世事一场大梦’。”
油锅爆起青烟，他倒入蛋液，“可我更偏心辛弃疾。
他被免官那年，笔下却听见稻浪里的蛙鸣——‘稻花香里说丰年’。
失意人还能听见生机，这境界不一样。”
掌声忽然从门廊炸开。
赵宇初拎着皮质公文包站在玄关，外套肩头还沾着雨星。”说得好！”
他洪亮的笑声撞在墙壁上，“素眠啊，现在知道天外有天了吧？小秦这肚里的墨水，够你琢磨三年五载。”
“爸……”
“赵叔。”
素不早已小跑过去接过了皮包。
素眠却连头都没抬，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急响。
秦达保掀起围裙擦了擦手心，转身迎了两步。”今天收工早？”
角落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傻春歪在椅背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秦达保屈指轻弹她额头，那双惺忪的眼睛才茫然睁开，左右转动着，还没找回焦距。
赵宇初接过素不递来的热毛巾，从额头擦到指缝。
这人身上带着江湖气，动作大开大合。”请客哪有让客人掌勺的理？”
他吸了吸鼻子，“不过香味倒是比春儿的手艺窜得远。”
“我们兄妹早不当自己是客了。”
“好！痛快！”
赵宇初弯腰看向躲在桌角的小女孩，“这是妞妞吧？来，让叔叔抱抱——”
他故意用下巴去蹭那红扑扑的脸蛋，女孩边笑边扭着身子躲闪，小手推着那扎人的胡茬。
“春儿，砂锅里的鸡汤该好了，盛一碗给许姨送去。”
秦达保将凉菜拌好，锅里的番茄炒蛋正收汁，“素不，去巷口把你哥喊回来吃饭。”
转身时，他瞥见许敏容趴在对面窗台上。
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厨房，喉结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傻春瞧着母亲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偶尔还会露出点小姑娘似的神情。
赵家的饭桌有赵家的规矩。
等那位一家之主落了座，傻春才出声：“都站起来。”
孩子们齐刷刷立直了，声音也整齐：“爸爸辛苦了。”
赵宇初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神色，点点头：“吃吧。”
坐在哥哥腿上的妞妞睁圆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没人给她解释。
饭桌上静悄悄的。
赵家信奉吃饭时不言语，睡觉时不说话，没人敢破了这规矩。
傻春通常不上桌。
她得在边上哄着最小的妹妹，好让母亲能安生吃口饭。
素眠和素不两个姑娘，举止斯文，夹菜喝汤都透着股子教养。
唯独素觉不同。
他像是跟那碗肉有仇，筷子舞得飞快，只顾着往自己碗里扒拉。
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咀嚼的声音格外响。
坐在主位的男人皱了皱眉，手里的筷子轻轻敲了下儿子的手背。
没什么用。
赵宇初看了两眼，也就随他去了。
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纵着点又能怎样。
秦达保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他得顾着身边的弟弟妹妹。
赵宇初抿了口酒，目光落在对面那年轻人身上。
他是越看越觉得顺眼。
稳重，有头脑，懂得也多。
要不是自家女儿年纪还小，他真有点别的念头。
秦达保吃东西的习惯，还是上辈子带来的。
吃得少，也挑。
这也难怪。
从前他赶上拆迁，又出手了一件古董，早早就不必为钱发愁。
没什么别的嗜好，唯独对吃上不肯马虎。
日子久了，舌头自然就刁了。
妞妞吃饱了，溜下地找姐姐们玩儿去了。
秦达保这才舀了小半碗鸡汤，拌上点米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算是陪着桌那头的人。
赵宇初放下酒杯，手搭上年轻人的肩。”小秦啊，你们年轻一辈，想法新。
我们这些老脑筋，你们未必懂。
老话说，不孝的事儿里头，没后代是顶大的一件。
我确实太惯着素觉了，可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些，“今天这顿饭，叔是真心实意谢你。
救命的大恩，记在心里。
叔也知道，光靠这点饭菜，不够。”
他往前倾了倾身：“听春儿提过，你还没个正式去处？要不，来叔的厂子？叔在那儿还能说上话，一个正式名额，不算难事。
要是你另有打算，也尽管跟叔开口。”
秦达保心里一动。
他记得清楚，用不了两年，这位赵叔就会调去那个重要的部门，位置不低，说话很有分量。
眼下这话，正好撞在他心坎上。
“赵叔，”
他放下碗，“我不想去顶岗位。
我想……当公安。”
“公安？”
赵宇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不成。
这活儿太险。”
他是真觉得这年轻人可惜了。
“叔，”
秦达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接着走老一辈没走完的路。
跟那些破坏分子斗到底。
我就认准这条路了。”
秦达保不得不搬出那些冠冕堂皇的缘由。
他总不能坦言，自己预见到未来将有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即便是身居高位者，届时也会狼狈不堪，连求一个体面的结局都成为奢望。
“进公安系统倒不算难事。”
赵宇初并未深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市局近期正有一批干部名额。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出面打个招呼，想来问题不大。”
他心中已有计较，即便安排进去，也要设法让这年轻人留在机关里。
基层派出所不仅风险高，日常事务也过于繁杂琐碎，难以做出显眼的成绩。
倘若秦达保此刻能窥见对方这番思量，必定会暗自点头。
这正与他的打算不谋而合。
**第四十一章风中的呜咽**
晚饭后，秦达保抱着妹妹从赵家告辞。
路过那座熟悉的院落时，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随风飘了出来，像是幼兽受伤后的哀鸣。
怀里的孩子似乎也听见了，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将小脸埋进哥哥的颈窝。
他本没打算驻足，却看见何雨柱和贾东旭一前一后从院门里匆匆走出。
何雨柱一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张嘴便要招呼：“兄弟，我们主任那边……”
旁边的贾东旭神色有些窘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秦达保心头一紧，生怕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当着贾东旭的面提起猪肉那档子事，急忙截住话头：“柱子哥，你们院里是不是有孩子？哭得这般厉害。”
这话果然立刻拽走了何雨柱的注意力。
他脸色一暗，叹了口气：“唉，别提了，院里出了天大的事。
前院老陆两口子，前天接到乡下捎来的信，说是老太太病重，赶紧请了假往回赶。
谁承想，**的，路上竟遭了劫道的祸事，两口子都没了……就剩下个没爹没妈的小丫头，造孽啊。”
“你们这是要去？”
“张罗着搭个灵棚，我俩出去寻摸点香烛纸钱。”
何雨柱压低了声音。
秦达保听了，暗自摇头。
这节骨眼上还敢操办这些，胆子未免太大了些，迟早要惹上麻烦。
他面上不显，只道：“那你们快去吧，别耽误了。”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秦达保心头莫名有些发沉。
他下意识将脸颊贴了贴妹妹的小脸，触感一片冰凉，便加紧步子往家走。
刚迈出两步，他的身形猛然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脚下踉跄，险些没能站稳。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带着冰碴般的寒意，骤然刺入脑海。
陆百文夫妇遇害的案子，当年曾闹得沸沸扬扬，直到三年后才**大白。
而凶手，竟是陆百文的弟弟，陆千川。
他们并非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陆百文是养子，幼年被陆千川的父亲从外面捡回来，抚养成人。
谋害的动机**而残忍——只为谋财。
陆百文夫妻都是红星轧钢厂的正式工人，陆千川觊觎他们的工作岗位和分配的住房，竟伙同自己妻子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假借母亲病危的消息，在半路设下埋伏，劫杀了兄嫂。
然而，更深的寒意还在后面。
陆百文那位养母的行径，比凶手更为凉薄。
仅仅三个月后，为了彻底侵占那处房产，她竟狠心将亡子夫妇留下的孤女，直接赶出了家门，任其自生自灭。
桥洞下发现那具小小的躯体时，野狗已经啃去了半边。
街道的人后来去乱坟岗收殓，秦达保也在场。
五岁，蜷着，像片枯叶。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记得陆百文。
那个年轻人总是憨厚地笑，从未与人争执。
巷子里都说，老实人偏偏命短。
秦达保转身往家走，脚步沉得拖不动。
进门后一声不吭躺下，家人只当他又喝了酒。
夜里，爷爷奶奶带着小二宝来了，孩子挤进耳房。
秦达保没进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地方。
这一夜，梦境是粘稠的。
陆百文总在眼前晃，一身暗红，眼睛直直盯着他，淌下的不是泪，是血。
秦达保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