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公共厕所的味道飘过来，墙根处结着小孩撒尿留下的黄色冰壳。
几百万人的城市，每一天都在制造这样的气味。
再过些年，那些离开的人会涌回来，院子会被隔成更小的格子，到那时连转身都难——但现在，巷子还空荡荡的。
走出不到百步，他看见前面有个佝偻的影子。
那是个系着头巾的女人，胳膊上挎着竹篮，走路的姿势像是随时要蹲下去摸索什么。
那人笑得几乎弯下腰去，这身装束实在太过醒目——上下两截，颜色分明，除了她还能有谁。
秦达保放轻脚步靠近，抬手拍向对方后背。
姑娘惊得叫出声来，转身便挥来一拳。
秦达保侧身避开，这才记起她幼时练过几年拳脚。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浓重，身上那件衣裳格外特别：半边靛蓝，半边碎花，补丁叠着补丁，分明是两件旧衣拼凑而成。
只是她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些愣劲儿，不像寻常姑娘，倒像个莽撞的少年郎。
她叫赵素春，是秦达保儿时的同窗，大伙都唤她傻春。
两人交情颇深。
她父亲赵宇初，早年曾在京城地下战线工作，后来被安排到第二轧钢厂担任领导职务。
“春儿，是我……”
“原来是你这小子，偷偷摸摸的。”
秦达保简直气笑：“你一个摸黑行动的，倒嫌我鬼祟？”
傻春这才想起自己这身打扮，咧开嘴就要笑出声。
秦达保赶忙捂住她的嘴。
这位傻大姐若是一嗓子喊出去，惊醒了四邻，今早这趟就算白跑了。
“别出声。
你自己要做什么不清楚？还敢嚷嚷？”
傻春最大的好处便是听话。
秦达保一说，她便捂住嘴闷闷笑起来。
“给我娘买些鸡蛋，再捎只鸡。
她奶水不足，我炖点汤给她补补。”
“我也得去置办点东西。
咱们悄悄行动，别惊动旁人。”
两人像对暗号般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各自转身离去。
这是去那地方的规矩，不能成群结队，否则容易惹人猜疑。
傻春先迈开了步子。
她对那条路线同样熟悉，隔三差五总要跑一趟。
不过两人要去的地点并不相同。
她要去的那处离珠市口不远，而秦达保的目的地在东观音寺附近。
天色渐渐泛白，再耽搁下去就该天亮了。
秦达保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不跑实在来不及。
这种时候，他格外渴望能有一辆自行车。
可惜，光有钱没用，还得有票证。
自从票据制度推行以来，市面上的货物越发紧俏。
尤其是那些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还有收音机，不光要票，有时还得搭上工业券。
而工业券只有各单位每月发放少许。
于是在那些暗处的交易点，便出现了倒卖票证的人。
但这些票证究竟从何而来？答案不言自明。
寻常人家连吃饱饭都艰难，哪会有多余的票证剩下。
秦达保越跑越快。
自从经历过那次奇遇，他总觉得身体一天比一天轻健有力。
他指尖收拢时，听见木头断裂的闷响。
低头看，柴火已断成两截。
这双手今日的气力，连自己都觉陌生。
晨雾未散，他已站在东观音寺附近。
这地方他熟悉——两年前来过两回，后来听说被端了。
传闻里，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院子比寻常人家阔气，两进四合院，门脸敞着。
旁人做这行当都缩在胡同深处，偏这家敢明晃晃摆在院里。
秦达保不知道的是，青砖底下藏着暗道，厢房夹壁里还有密室。
风声紧时，主事的往地下一钻便没了影，留下满院的买主卖主自求多福。
背篓沉甸甸压着肩。
十斤肉，外加一颗猪头。
狗皮帽檐压得很低，围巾缠住口鼻，呼吸间都是自己呼出的潮热。
来这里的人都这样，蒙着脸，谁也别认出谁。
巷子窄而长。
墙根下蹲着、靠着、站着十几号人，袖着手，眼神却像钩子。
这些都是看场子的。
遇上**的，他们先围上去用脚说话；碰上硬骨头，怀里揣的家伙可不是摆设。
干这行的，背后都撑着伞。
秦达保从他们面前走过。
昏朦天光里，那些面孔模糊成一片青灰的影子。
没人拦他，只几道目光懒洋洋扫过背篓，又移开。
两扇门虚掩着，漆色暗沉。
他刚要抬手，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垢。”买，还是卖？”
“卖。”
门缝扩大了些，露出一头乱发。
那人瞥了眼背篓，“两毛。”
铜板递过去，门开了道刚容人侧身通过的缝。
他挤进去，绕过影壁，院里人影幢幢。
天边泛起蟹壳青，有人慌忙按灭手电筒——那玩意儿金贵，电池耗不起。
这年头，家里若有个手电，也算得上件电器。
秦达保不急着找买主。
他在人群里慢慢踱步，耳朵竖起来听那些压低的交谈。
得先摸摸粮价——等他那点收成下来，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粮食永远是硬东西。
眼下这光景，**上已经有人拎着布袋悄悄交易。
多是玉米面、小米、高粱米，间或有些豆子。
白面和大米？没见着。
问了几处，棒子面四毛一斤，没票得六毛七；玉米面更贵些，没票要七毛八。
他蹲在墙角，把背篓搁在身前。
肉腥味混着院里的土腥气，钻进鼻腔。
粮铺里粗粝的玉米面每斤不到一角，细些的玉米粉也才两毛六分。
可到了这处暗市，价钱竟翻了三个跟头。
白米细面是别指望了——正经粮铺都见不着影，即便偶尔运到，不出两个钟点准被抢空。
往来的人们都用厚围巾裹住头脸，帽子压到眉梢，说话时刻意憋着嗓子，若不是熟到骨子里的交情，谁也认不出谁。
走到半途，竟瞧见个摆弄枪械的摊子。
秦达保并不意外。
战火停歇还不足十年，不知多少军械散落在民间。
后世视若洪水猛兽的铁疙瘩，在这年月——尤其是乡野——反倒平常。
那时节讲究全民皆兵，哪个村子没藏下十来支枪？民兵队的库房里，品类更杂，连机枪和迫击炮都见过。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
上一世在枪械科待了太久，每日摩挲的就是这些铁家伙。
可眼前这几件却让人失望：两杆老套筒，也就是汉阳造，枪管里的膛线几乎磨平了；还有一把镜面匣子，准星被锉得光滑——早年武工队爱这么干，为的是拔枪时利索。
这匣子枪年纪怕是与自己相仿，锈斑爬满表面，能否击发都是问题。
转了一圈，没见到卖肉的。
秦达保折回入口，朝那个袖手倚在门边的守门人招了招手。
对方眯眼打量他片刻，才慢吞吞挪过来。
“嘛事儿？”
沙哑的津腔从围巾后透出来。
“找你们管事的谈桩买卖。”
守门人搔了搔乱发，瞥向他背后的竹篓：“就你这点儿分量，撑死五六十斤，也配惊动老大？没睡醒吧？”
秦达保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才昏了头。
瞧不上眼？那我直说——两头野猪，五百来斤，你能做主？”
“野猪？还两头？”
守门人咧开嘴，黄牙露了出来，“就凭你？能撂倒那玩意儿？”
秦达保不再接话，转身没入市集深处。
他本图省事，想一次出清那几头野物，可见对方那副嘴脸，索性改了主意——零散着卖也罢。
天色渐渐泛青，涌入暗市的人影稠密起来。
他凝神从空间中割出五十斤肉，连同原先的十斤，都切成五斤左右的块，将背篓堆得冒尖，摆在身前。
很快就有脚步围拢过来，压低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这肉油亮。”
“什么价？”
方才没留意肉摊，秦达保心里并无市价参照，只得自己掂量着开口。
肉摊前挤满了人。
“有票一块二，没票一块五。”
他重复着，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瞬间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秤，只能按这个法子来。”五斤搭一块肥膘，分量只多不少。”
人群里爆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价钱……实在太划算了。
眼下这光景，就算手里攥着票证，正经铺子里也得一块八才能拎走一斤肉。
谁还舍得用票？
“给我来五斤！”
“小兄弟，边上那两块肥膘厚的，留给我！”
几乎没人亮出票证。
一块五，这个数字像钩子，把人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六十来斤肉，转眼就见了底，连那颗硕大的猪头也被人用二十块钱匆匆抱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百一十块钱已经揣进了怀里。
秦达保刚挪动脚步，看门的那人领着一个穿皮大衣、戴皮帽子的汉子走了过来。
“大哥，就是他。”
看门的朝秦达保努了努嘴。
皮帽汉子抱了抱拳，脸上堆着笑：“对不住了，朋友。
底下兄弟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秦达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卖点自家东西罢了，谈不上。”
“痛快！”
汉子笑容加深，“听说您手里还有两头野货？这么着，一块五一斤，您有多少，我全包了。”
秦达保瞥了一眼旁边眼神闪烁的看门人。
心里掠过一丝迟疑，但钱终究是钱。
他吐了口气：“还剩不到五百斤。”
“成！”
汉子一拍大腿，“我全要了。”
“你带人，带上秤，跟我走。
钱货两清。”
“爽利！”
秦达保转身往巷子外走。
身后，皮帽汉子压低声音对看门的吩咐了几句，看门的点点头，匆匆折返。
秦达保走在前面，没留意到，那汉子带着两个扛着大秤的伙计跟上的同时，看门的也招来另外两条影子，远远缀在了后头。
穿过街口，秦达保拐进一条僻静的转角。
趁后面的人还没拐过来，他手一挥，空地上赫然多了一整头野猪，以及另一头被卸去小半的硕大躯体。
皮帽汉子带着人赶到，看见地上那两大坨黑黢黢的肉山，眼睛立刻亮了。
尤其是那身膘，厚实得惊人，手指按下去都能留下清晰的凹痕。
这种货色，油水足，最好脱手。
“朋友好本事，”
汉子捏了捏肥厚的猪膘，回头冲秦达保竖起拇指，“这样的大家伙也敢碰？”
秦达保向后稍退了半步，扯了扯嘴角：“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试。”
“是条硬汉子。”
汉子嘿嘿一笑，转头招呼，“来，上秤！”